紅藥看著妹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紅菱的手很小，很暖，手心有薄薄的繭——練刀磨的，握刀握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磨出來的。那些繭是硬的，硌手的，像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能擁有的最硬的勳章。
紅藥握著那隻手，感覺到了那些繭的形狀、位置、硬度。她感覺到了妹妹這些年的努力、堅持、不放棄。她感覺到了妹妹的手在說——“我不會拖你後腿的。我會變強的。強到可以和你並肩。”
紅藥握緊了那隻手。“好。”她說。
紅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反握住了姐姐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大黃從狗窩裡探出頭來，看著老槐樹下那三個手握手的人。它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它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不是食物的香味，不是危險的訊號，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狼群圍在一起取暖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叫“團聚”。
大黃把下巴枕在前爪上，看著那三個人，看了很久。然後它閉上眼睛，繼續睡覺。呼吸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呼——吸——呼——吸——像一臺老舊的風箱，嘎吱嘎吱地響著，但還能用，還沒壞。
錢萬貫來的時候，己經很晚了。
營地的燈大部分都滅了，只剩幾盞還亮著，像幾顆快要燃盡的蠟燭，光線昏黃，搖曳不定。他提著一壺酒，晃晃悠悠地走進院子，看到老槐樹下那三個人，愣了一下。
紅藥坐在中間，左手握著林狂，右手握著紅菱。三個人圍成一個圈，像一朵三瓣的花，開在月光下。錢萬貫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準備走。
“進來。”紅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錢萬貫停下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走進院子。他在石凳上坐下，把酒壺放在石桌上，看著那三隻握在一起的手。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他的聲音有些尷尬，像是在一個不該出現的場合出現了。
紅藥搖了搖頭。“沒有。”
她鬆開林狂和紅菱的手，拿起酒壺，倒了西碗酒。酒是琥珀色的，濃稠得像蜜，倒在碗裡的時候拉出一條細細的、透明的絲線，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根被拉長的銀色蠶絲。
她把酒碗推到錢萬貫面前。“喝。”
錢萬貫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烈得像一把火從喉嚨燒到胃裡，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他沒有咳嗽，沒有皺眉，面無表情地嚥了下去，然後放下碗。
“好酒。”他說。
紅藥端起自己的酒碗，也喝了一口。她的臉紅了，不是害羞，是酒意。她的酒量不好，一杯就倒，但她今天想喝。不是因為高興，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有人在。林狂在，紅菱在，錢萬貫在。大家都在。她想和大家一起喝酒，哪怕醉了也沒關係，因為醉了有人會扶她回屋，有人會給她倒水，有人會守在她床邊，等她醒過來。
這就是家人。不是血緣上的家人，而是另一種家人——在你醉的時候扶你回屋的人，在你渴的時候給你倒水的人，在你醒的時候守在你床邊的人。
紅藥有這些家人。所以她不怕醉。
她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臉更紅了，從耳根紅到脖子，從脖子紅到鎖骨。她的眼睛變得迷濛，像蒙了一層霧，霧後面是冰藍色的光，若隱若現，像兩顆被雲遮住的星星。
林狂看著她，伸出手，把她手裡的酒碗拿走了。“別喝了。”
紅藥看著他，眼睛裡的霧更濃了。“為什麼？”
“你醉了。”
“我沒醉。”
林狂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己經對不準焦了，瞳孔在眼眶裡微微晃動，像兩顆在水裡浮沉的珠子。她醉了。醉得很厲害。但她不承認，因為她是紅藥，那個從不承認自己不行的人。
林狂把酒碗放到一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一碗茶。“喝茶。”
紅藥看著那碗茶，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吹，就那樣嚥了下去，然後放下茶碗，看著林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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