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故事沒有人講，但它們存在。存在老槐樹的年輪裡，存在月季花的根系裡，存在灶臺的磚縫裡。不需要語言，不需要文字，不需要任何媒介。它們就在那裡，像空氣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們在。因為你能感覺到。
你坐在老槐樹下，閉上眼睛，深呼吸。你能感覺到那些故事像風一樣從你身邊流過，帶著北原的雪、南疆的雨、林家的劍、大黃的尾巴、月季花的香味、灶臺的煙火氣。它們流過你的皮膚，滲進你的毛孔，順著血液流到心臟，在那裡停留片刻，然後流走。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但你會記住它們。不是用腦子記住，是用心。
紅藥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老槐樹，這個院子會變成什麼樣？
也許會變得很空。不是空間上的空，而是感覺上的空。像一間沒有傢俱的房間，西面白牆，水泥地面，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沒有任何東西阻擋，首接吹到臉上，冷颼颼的，不難受，但不舒服。
老槐樹是院子的傢俱。不是沙發那種可以坐的傢俱，也不是桌子那種可以放東西的傢俱，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更像“中心”的傢俱。它把院子分成兩部分——樹冠下面是陰涼，樹冠外面是陽光。陰涼裡有石凳，有石桌，有茶壺，有茶杯，有紅藥，有林狂，有紅菱，有林軒，有錢萬貫，有大黃。陽光裡有月季花，有晾衣繩，有青石板，有青草，有螞蟻，有蚯蚓，有蟋蟀。
沒有老槐樹，陰涼就沒了。那些石凳、石桌、茶壺、茶杯就暴露在陽光下了。沒人會在正午的時候坐在太陽底下喝茶，所以那些東西就沒人用了。紅藥會搬到屋裡去喝茶，林狂會搬到屋裡去等她，紅菱會搬到屋裡去練刀——不，她不會在屋裡練刀，屋裡太小了，刀會砍到牆。她會搬到院牆外面去練，在營地裡，在帳篷之間。她會和那些求丹的人混在一起，聽他們講故事，給他們講姐姐的故事。她會變成營地的一部分，不再是院子的一部分。
大黃也會搬。它不會搬進屋裡，屋裡太悶了，它會搬到大門口，趴在門檻上，頭朝外，尾巴朝裡。它的世界會從整個院子縮小到一塊門檻，從陰涼和陽光縮小到一塊木頭。它會老得更快，因為門檻沒有老槐樹的陰涼，太陽曬著它，雨淋著它，風吹著它。它的毛會禿得更快，皮膚會裂得更快，牙齒會掉得更快，呼吸會變得更重、更粗、更像一臺快要報廢的發動機。
紅藥不想讓這些發生。所以她不會讓老槐樹死。不是因為她能控制生死，而是因為她會照顧它。她會給它澆水，施肥，修剪枝葉，除蟲治病。她會像一個女兒照顧父親一樣照顧它，像一個母親照顧孩子一樣照顧它，像一個園丁照顧花園裡最老、最大、最重要的一棵樹一樣照顧它。
因為老槐樹是這個院子的魂。魂在，院子就在。魂沒了，院子就只是一個院子，一個普通的、南疆隨處可見的、沒有故事的院子。
紅藥不想讓院子變得普通。因為她的故事，紅菱的故事，林狂的故事，林軒的故事，大黃的故事，錢萬貫的故事——都寫在這棵樹上。樹沒了，故事就沒了。不是真的沒了，是沒地方放了。故事需要載體，需要有一個地方可以附著，可以在那裡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老槐樹是那些故事的載體。它承載了紅藥從金丹初期到元嬰後期的所有記憶，承載了紅菱從六歲到十六歲的所有成長，承載了林狂從“不敢用力”到“酣暢淋漓”的所有變化，承載了林軒每一次離開和歸來，承載了大黃每一次搖尾巴和每一次打呼嚕。
沒有它，那些記憶、成長、變化、離開、歸來、搖尾巴、打呼嚕——就散了。像一鍋沒有放鹽的湯，食材還是那些食材，水還是那些水，火候還是那個火候，但味道不對。不是不好喝，而是——不是那個味道。
紅藥要那個味道。所以她不會讓老槐樹死。
林狂坐在老槐樹下，看著樹冠。
樹冠很大，幾乎覆蓋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葉片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輕輕晃動，像無數只金色的蝴蝶在地面上爬行。他看著那些“蝴蝶”，想起了小時候。林家的院子裡也有一棵老槐樹，比這棵更大，更老，樹冠更寬。夏天的時候，父親會在樹下襬一張竹椅，躺在上面，搖著蒲扇，閉著眼睛，聽蟬鳴。母親會在樹下襬一張小桌，放上西瓜、桃子、李子，喊他們兄弟倆來吃。
他和林軒跑過來，一人抓起一塊西瓜，大口大口地啃，西瓜汁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母親會拿出手帕，給他們擦嘴，擦完一個擦另一個，擦完另一個再回頭擦第一個——因為第一個又弄髒了。父親會在竹椅上笑，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漾起的漣漪，轉瞬即逝。但林狂看到了。他看到父親笑了。不是那種“應酬”的笑，不是那種“禮貌”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老槐樹的陰涼一樣讓人舒服的笑。
那是林狂最後一次看到父親笑。因為不久之後，林家就滅門了。
林狂坐在老槐樹下，想著那個笑容，想了一遍又一遍。他怕自己忘了，怕那個笑容從記憶裡消失，像一幅被陽光曬褪色的畫，顏色一點一點地變淺、變淡、變白，最後只剩下紙張本身的顏色。他不想讓那個笑容消失，因為那是他見過的、父親最後的、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的笑。
所以他每天都會想。坐在老槐樹下，閉上眼睛，讓那個笑容在腦海中浮現——父親的嘴角微微翹起，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整張臉從嚴肅變得柔和，像一塊被暖風吹化的冰。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兩息。但林狂覺得它很長，長到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回憶。
老槐樹知道他在回憶。因為它也是一棵老槐樹，它也知道什麼叫“失去”。它失去過很多枝幹——有些是被風吹斷的，有些是被雨壓斷的，有些是被雷劈斷的，有些是被紅菱的刀砍斷的。每一根斷掉的枝幹，都在它身上留下了一個傷口。傷口會癒合，會長出新的樹皮，會把斷口包在裡面，讓它看起來像從來沒有斷過。但樹知道，它斷過。因為斷口處有一團黑色的、堅硬的、像瘤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叫“疤痕”。是失去的證明，是痛苦的痕跡，是“我不會忘記”的誓言。
老槐樹不會忘記。林狂也不會。
紅藥走出屋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那些雲在緩慢地移動，形狀不斷地變化，時而像山，時而像水，時而像一群奔跑的馬，時而又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她走到老槐樹下，在林狂旁邊坐下。石凳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還是溫的，坐上去很舒服。
她沒有說話，林狂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看天，看雲，看夕陽，看暮色一點一點地變濃。
紅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芒果、火龍果、菠蘿、木瓜。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她把盤子放在石桌上，然後蹲在大黃旁邊，摸著大黃的頭。大黃的耳朵動了一下，眼睛沒有睜開，但尾巴搖了搖。
錢萬貫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壺酒。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早，天還沒黑就來了。他把酒壺放在石桌上，然後在林狂旁邊坐下。
“今天喝點？”他問。
林狂看了看酒壺，又看了看紅藥。紅藥點了點頭。林狂拿起酒壺，倒了西碗酒。酒是琥珀色的，濃稠得像蜜，倒在碗裡的時候拉出一條細細的、透明的絲線，在暮色中閃閃發光，像一根被拉長的金色蠶絲。
西個人端起酒碗，碰了一下。沒有說“乾杯”，沒有說“慶祝什麼”，沒有說任何祝酒詞。就是碰了一下，然後各自喝各自的。酒很烈，烈得像一把火從喉嚨燒到胃裡，燒得整個人都在發燙。紅藥的臉紅了，紅菱的臉也紅了，錢萬貫的臉本來就紅，看不出變化。林狂的臉沒有紅，但他的耳朵尖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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