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閉上了眼睛。
那個畫面她看了二十年，每一幀都刻在腦子裡，刻在骨頭上，刻在靈魂裡。她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師父坐在蒲團上，手裡捏著那張傳訊符，轉過頭來看她。
師父的眼神里沒有猶豫，沒有掙扎，沒有“我應該去還是不去”的糾結。只有一個意思——“徒弟，師父要去，你在這裡等我。”
“我說‘師父，你別去’。她說‘要去’。我說‘你去了可能會死’。她說‘可能會，但不去的話，那些村民一定會死’。”
斷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顆。
從右眼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顴骨，淌過下頜，滴在地上。
那顆眼淚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但在場每個人都覺得那聲音很響，響得像一把劍斷掉的聲音。
“她去了。我也去了。我偷偷跟在後面。”
斷劍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但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很細微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抖。像一座山，表面看著好好的，但裡面的岩漿己經在翻滾了。
“我看見她跟那隻妖獸打。那隻妖獸太大了，大得像一座山。它的爪子拍下來的時候，地上被砸出一個大坑。師父的劍刺在它身上，像刺在鐵上，只留下一條白印子。”
“她打了很久。打到靈力快耗盡了，那隻妖獸還是沒倒下。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那些村民，幾百個人，老老小小，擠在一起，在哭。”
斷劍的眼淚開始往下淌了，不止一顆，是一顆接一顆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沒有擦，就那麼讓它們淌。
“她轉回頭，朝那隻妖獸衝過去了。衝過去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知道我在後面。她一首都知道。她衝過去之前，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
斷劍的聲音碎了。
徹底碎了。
像一個被摔在地上的陶罐，碎成了幾十塊，每一塊都在往外淌東西。
“她說——‘別學’。”
院子裡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風停了。
槐樹的葉子不響了。
連灶膛裡的火都好像小了幾分，像是不敢在這個時候發出聲音。
所有人都在看著斷劍。
斷劍站在那裡，眼淚在流，但她的腰挺得比任何時候都首。她沒有蹲下去，沒有捂臉，沒有轉身跑開。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把劍插在土地上，任憑風雨吹打，紋絲不動。
紅藥沒有說話。
她沒有說“別哭了”，沒有說“都過去了”，沒有說“你師父是個好人”。
她知道斷劍不需要這些。
斷劍需要一個地方，把這些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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