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把椅子往桌子裡面推了推。不是隨手推的，是推到剛好不會礙事的位置，椅子腿跟桌腿對齊，椅背跟桌沿平行。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矮矮的，窄窄的，坐面黑黑的——李西用的是杉木，沒上漆，木頭的本色被她的手磨了幾天，己經磨出了一層淡淡的光澤。
斷劍看了兩個呼吸的時間，轉回頭，繼續走了。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不是笑，是“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她沒有說。但她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點。
李西給沈鐵衣做椅子的時候，遇到了一點麻煩。
沈鐵衣太高了。他坐在普通的椅子上，膝蓋比屁股高，腿蜷著不舒服。李西把椅腿加高了兩寸，椅面抬高了，膝蓋的位置對了，但腳又離地了。他給沈鐵衣做了個腳凳，比紅藥的那個高，五寸。沈鐵衣坐上去，腳踩在腳凳上，膝蓋剛好九十度。
但沈鐵衣不坐。
他把椅子拉到門口，放在門檻旁邊，然後自己坐在地上了。
李西看見了，沒說話。
他知道沈鐵衣不是嫌棄椅子不好，是習慣了坐地上。他坐了三十西年的地，坐了三十二年的門檻，坐了三年的石頭，讓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他坐不住。不是身體坐不住，是心裡坐不住。
椅子是給人休息的。沈鐵衣不休息。他守門的時候，不是在休息，是在等。等天亮了，等天黑了，等人來了，等人走了。他不需要椅子，他需要一個位置。
李西把椅子留在門口，沒搬走。他每天早上來的時候，會把椅子擦一遍，把上面的灰塵和露水擦掉，然後放在門檻旁邊，正對著門。
沈鐵衣不坐，但他也不搬走。
那椅子就在那裡，從早放到晚，從晚放到早。風吹日曬雨淋，椅面的木頭顏色變深了，椅腿的底部沾了一層泥。
有一天早上，李西去擦椅子的時候，發現椅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印子。
不是坐出來的印子，是手按出來的。
有人用手按了一下椅面，按得很重，指印深深的，五個手指頭清清楚楚的。
李西看著那個手印，停了一下，然後拿起抹布，從手印旁邊繞過去，把椅子的其他地方擦了，留下了那個手印。
後來那個手印一首在椅面上，越來越深，越來越黑。不是被擦黑的，是被那隻手反覆按黑的。
沈鐵衣始終沒有坐到那把椅子上。
但他每天都用手按一下。
按一下，然後走開。
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
椅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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