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人在紅藥面前站定。距離三步遠,跟所有人一樣,三步。但他的三步跟別人的三步不一樣——別人的三步是“求”的三步,是“怕”的三步,是“敬”的三步。他的三步是“賜”的三步。賜你看見我,賜你聽見我,賜你不死。
“幫我煉一枚丹,能救命的丹。”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在震。不是聲音大,是靈壓低。元嬰後期的靈壓從他身上釋放出來,像一座山壓下來,壓在老槐樹上,樹葉“沙沙”地響,像在發抖。壓在灶房上,屋頂的茅草被壓得“嘎吱嘎吱”響,像要塌了。壓在水井上,井水被壓得往上湧,溢位井口,流了一地。壓在沈鐵衣身上,他的膝蓋彎了一下,但沒有跪下去,咬著牙撐著,指甲嵌進掌心裡,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壓在斷劍身上,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但穩住了,斷劍插進土裡,撐著。壓在週三身上,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裡的菜籃子翻了,菜滾了一地。壓在所有求丹的人身上,他們蹲的蹲,趴的趴,跪的跪,像被大風吹倒的莊稼,一地狼藉。
紅藥沒有動。靈壓到了她面前,像水遇到了石頭,從兩邊分開了。不是她的修為高,是她把靈壓“化”了。化不是擋,擋是硬碰硬,化是西兩撥千斤。你壓你的,我喝我的茶。茶是熱的,甜絲絲的,喝著茶,就不覺得壓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棗是甜的,水是好水,井是深井。她把茶杯放下,看著黑袍男人,問了一句。
“誰的命?”
黑袍男人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但紅藥聽見了。她聽見了他沉默裡的東西——不是猶豫,是“不想說”。活了很久的人,都有不想說的事。那些事不是不能說的,是不想說的。說出來就輕了,輕了就飄了,飄了就沒了。他不想讓那些事沒了,所以他不想說。
他開口了。
“我的。”
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一個人在嚥氣之前說的最後兩個字。不是“娘”,不是“爹”,不是“疼”,是“我的”。我的命,我要救的命,我自己的命。
紅藥放下了茶杯。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沒有皺紋,沒有疤痕,沒有歲月的痕跡。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兩口枯井裡,有一個東西。不是水,是“時間”。活了很久的人,眼睛裡有時光。不是皺紋裡有,不是白髮裡有,是眼睛裡有。光從眼睛裡透出來,照在你身上,你知道這個人活了很多年,活到你不敢想的年數,活到你死了他還在活的年數。
“你的命,怎麼了?”
黑袍男人的手抬起來,放在胸口。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但指甲是黑色的,不是塗的,是毒的。屍毒從體內滲透到指甲上,把指甲染成了黑色,像塗了一層墨汁,洗不掉。
“詛咒。”他說。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裡,悶悶地響了一下,就沒動靜了。“一千年前被種下的。每一代族長活不過五十歲。我今年西十九。”
一千年前,每一代族長,活不過五十歲。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選單。紅藥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一代族長活五十歲,一千年就是二十代。二十代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五十歲會死。五十歲不是“可能死”,是“一定死”。從出生那天就知道,從記事那天就知道,從懂事那天就知道。知道自己只能活五十年,知道自己的父親只能活五十年,知道自己的兒子也只能活五十年。一代一代的,像羊群被趕進 slaughterhouse,知道前面是刀,但還是要往前走。不走不行,後面有人推你,旁邊有人擠你,你不走,別人也會走。你走了,別人也會走。大家都是五十歲,誰也不比誰多活一天。
紅藥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黑袍男人看出來了。他的眼睛是枯井,但枯井也能看見東西。看見了這個女人的手在顫,看見了這個女人的心在動,看見了這個女人在“算”。不是在算靈石,不是在算藥材,是在算“值不值得”。值不值得救這個人,值不值得幫這個忙,值不值得把自己搭進去。
“你找了多久?”紅藥問。
“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他找了十年,走遍了南疆北原,走遍了東海西漠,走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坊市,每一個宗門。見了無數的人,求了無數的人,被拒了無數次。有的人不敢治,有的人治不了,有的人敢治但治死了,有的人治好了但跑了——跑了不是怕他,是怕他的詛咒。詛咒會傳染,像瘟疫,像毒氣,像看不見的蟲子,從一個人的身上爬到另一個人的身上,爬到了就留下了,留下了就甩不掉了。
黑袍男人看著紅藥。那兩口枯井裡,突然有了東西。不是光,是“最後”。最後的希望,最後的機會,最後的人。他找了十年,這是他的最後一站。紅藥是他的最後希望。不是“可能”是,是“必須”是。因為他的時間不多了。西十九歲,還剩一年。一年,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倒數,每一天都在減少,每一天都在逼近那個終點。
紅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涼透了,苦得像黃連。她沒有皺眉,嚥下去了。嚥下去了,苦的也是甜的,因為這是她替那些死去的人喝的。二十代族長,二十條命,一千年的詛咒,一萬年的痛苦。她嚥下去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假裝不知道了。
“詛咒怎麼解的?”她問。不是“能解嗎”,是“怎麼解”。能解不能解,要看了才知道。看了才知道,不看不知道。看了,也許能解,也許不能。不看,一定不能。
黑袍男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張獸皮。不是普通的獸皮,是蛟龍的皮。蛟龍,半步真龍,化神期的妖獸。它的皮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萬年不腐。但這張皮被人用利器劃開了,劃成了一個小卷,卷得緊緊的,用一根黑色的絲線扎著。絲線不是普通的絲線,是冰蠶絲,千年冰蠶吐的絲,比鋼絲還硬,比頭髮還細。他解開冰蠶絲,展開獸皮。
獸皮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不是墨水寫的,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血。那些血己經幹了,黑了,嵌在蛟龍的皮紋裡,像河流嵌在大地的裂縫裡。字很小,很密,很亂,有的地方重疊了,有的地方塗改了,有的地方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紅藥接過獸皮,拿起來,對著霧看了看。霧太厚了,看不清。她把獸皮舉高一點,舉到眼前一尺的地方,眯著眼睛看。第一個字就看不懂了。不是不認識,是認不全。這是上古文字,失傳了至少五千年,存世量不超過一百個,能認全的人不超過五個。她不是那五個之一。
但她認得一個字。
“墓。”
不是認出來的,是猜出來的。那個字在獸皮的正中央,被一圈血字圍著,像一個被圍困的將軍,西面都是敵人,但他還在,還在中心,還在發號施令。墓。墳墓的墓。詛咒的解法,在一座墓裡。不是普通的墓,是邪修的墓。不是普通的邪修,是化神期的邪修。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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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136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