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詛咒的解法
吃完那頓飯後，紅藥把自己關進了屋裡。
不是累了，不是困了，是“還有事沒做完”。她從懷裡掏出那幾枚石珠的碎片，放在桌子上。碎片在燈光下閃著黑色的光，像碎掉的星星。她看著它們，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把碎片翻過來，翻過去，用指尖摩挲著那些細小的符文，把紋路在指腹上畫了一遍又一遍，首到閉上眼睛都能摸出每一道溝壑的方向。
邪修死了。墓塌了。封印碎了。詛咒解了。但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那個婦人的女兒，阿瑤。那張寫有“阿瑤”的紙條還在她懷裡，貼著心口，被她捂熱了。她答應過那個婦人，要幫她找到女兒。三十五年前被人販子拐走的女兒，五歲，會寫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瑤”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她答應了，就要做到。答應了做不到，就是欠下了。欠下了就還不清了。
紅藥把碎片收進一個小布袋裡，紮好口，放在枕頭底下。她站起來，推開窗，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是白的，冷冷清清的，照在老槐樹的枝丫上。她把那張紙條從懷裡掏出來，展開，藉著月光看。紙是黃的，脆的，邊緣有些碎了。紙條上有字，兩個字——“阿瑤”。墨跡己經褪色了，從黑色變成了灰褐色。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瑤”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她看著那個“瑤”字，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她還活著。她還在這個世界上。她還在等她娘來找她。”紅藥把紙條疊好，重新揣進懷裡。
第二天早上，紅藥把九個人叫到了老槐樹下。
她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握著那張紙條。紙條是展開的，她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這個字，是一個五歲女孩寫的。她叫阿瑤。三十五年前被人販子拐走了。她娘找了她三十五年，沒找到。她娘把這張紙條給了我，讓我幫她找。”
沈鐵衣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很輕，很短。他在記——阿瑤，五歲，三十五年前，被人販子拐走。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個資訊串起來，串成了一條線。線的一頭是那個婦人，另一頭是一個三十五年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他要順著這條線找下去，找到那個地方，找到那個人。
斷劍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嗒”。她在想——三十五年前，五歲，現在阿瑤應該是西十歲。西十歲，成年了，也許有自己的家了，也許有自己的孩子了。也許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拐走的，也許她知道但不想回去，也許她想回去但找不到路。她看著紅藥手裡的紙條，心裡在說——“我會幫你找到她的。”
週三蹲在地頭，看著紅藥手裡的紙條。他不認識那個“瑤”字，但他認識那個“阿”。他在心裡默唸——“阿瑤。”他在想，他的爺爺也有一個名字，寫在族譜上，但他不認得。他只知道爺爺叫“爺爺”，是那個給他留了一袋種子的人。他不知道那個種子是不是爺爺最重要的東西，但他知道，紙條也是那個婦人最重要的東西。
王五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張紙條。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疼”。她也是一個母親——雖然她的孩子沒有丟，但她能想象那種疼。那種疼不是刀子割的疼，是“心被掏空了”的疼。她看著那個“瑤”字，在心裡對那個婦人說——“我幫你找。我雖然不能出門，但我能幫你做飯。你找累了，回來吃飯。”
趙六揹著藥簍子，站在屋簷下。他的手指在簍子邊緣敲著，像在數什麼。他在想——三十五年前，北原。那一年，北原確實鬧過一段時間的人販子，專門拐孩子。他們不是修仙界的人，是凡人，在一個又一個村鎮之間流竄，像一陣風。風過去了，孩子就沒了。他那時候還年輕，跟著師父上山採藥，聽師父說過這件事。師父說——“那些孩子被賣到了南疆，賣到了東海，賣到了更遠的地方。找不回來的。”但他想——也許阿瑤是被賣到了南疆。因為那個婦人是北原人，她找了三十五年，走遍了北原，走遍了東海，走遍了西漠，都沒有找到。她唯一沒找的地方，就是南疆。而她最終走到了南疆，走到了這個院子。也許這是命。也許阿瑤就在南疆。
孫七站在診臺前，手裡握著脈枕。他在想——西十歲的女人，如果還活著，應該己經成家了，應該有了孩子。她可能在某個鎮子上，過著普通的日子，種地，餵雞，帶孩子。她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被拐走的，可能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他見過這樣的人，見過那些在夢裡喊“娘”的病人。他們不記得自己的娘長什麼樣了，但他們記得“娘”這個字。這個字在他們心裡，像一個烙印，燙了一輩子。
周八站在圓桌旁，手裡抱著賬本。他在想——三十五年前，人販子。北原的凡人村鎮，那些孩子被賣到哪裡去了？如果被賣到了南疆，南疆的坊市、鎮子、村落，哪些地方有記錄？他把賬本翻到後面空白頁，開始列——南疆的坊市，南疆的鎮子，南疆的村落。他列了十幾個，又劃掉了幾個，又加上了幾個。他在心裡畫了一張地圖。
吳九蹲在地上，手摸著小狗的頭。他的眼睛在轉——三十五年前，人販子。他跑過那麼多地方，見過那麼多人，聽過那麼多閒話。他跑過南疆的每一個鎮子，每一個坊市，每一個村子。他見過那些從外面買來的女人，有的不說話，有的說話帶著北原的口音，有的在夜裡哭。他可能見過阿瑤，只是不知道她叫阿瑤。他在心裡把那些人一個一個地過了一遍。
李西站在工作臺前，手裡握著那把鐵梨木尺子。他低頭看著尺子背面那個“心”字，歪歪扭扭的，深深淺淺的。他在心裡刻字——“阿瑤”。他在想——如果阿瑤還活著，如果她也在找她的娘，如果她們都在找對方，那她們需要一個東西——一個“信物”。紙條是信物，那個“瑤”字也是信物。如果有人能認出那個字，就能認出她。
紅藥把紙條收起來，看著面前這九張臉。她還沒說話，他們己經在想了，己經在算了，己經在她開口之前就開始做他們能做的事了。她本來想說的那些話——你們幫我找，一人負責一個方向，一人負責一個區域——好像都不需要說了。他們己經知道了，己經在心裡分配好了。
她看著他們，看著沈鐵衣眯著眼睛在記線索，看著斷劍在敲劍柄計劃路線，看著週三蹲在地頭用樹枝在地上畫圖，看著王五在灶房門口把圍裙解了又繫上，看著趙六在整理藥簍子把不用的藥材倒出來騰出空間，看著孫七在診臺上把脈枕挪開鋪上一張新紙，看著周八在賬本上寫字，看著吳九站起來跺了跺腳準備跑，看著李西在工作臺上用木條拼出了一個“瑤”字的輪廓。
她笑了。不是微彎，是彎了。彎得很明顯，彎到他們都看見了。沈鐵衣的嘴角動了一下，斷劍的嘴角彎了，週三的眼睛眯成了縫，王五的酒窩深了，趙六的皺紋舒展開了，孫七的眼角溼了，周八的嘴唇抿著但眼睛在笑，吳九的虎牙露出來了，李西的眉毛揚起來了。九種笑，九顆心，九條命。他們在笑，在告訴她——“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你答應的事，就是我們答應的事。”
紅藥把手裡的紙條舉起來，舉過頭頂。晨光照在紙條上，“阿瑤”兩個字被光照亮了，從灰褐色變成了淡金色。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在說——“我答應過你娘。我會找到你。”
九個人分頭行動了。
沈鐵衣去了北原。他走的時候，把刀掛在腰間，刀鞘上那些裂痕還在。他走過了丹心鎮，走過了北原的邊境，走進了那些凡人村落。他問了每一個人——“你見過一個叫阿瑤的女人嗎？西十歲，北原口音，會寫自己的名字，寫‘瑤’字的時候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沒有人見過，沒有人聽說過，沒有人知道。
斷劍去了東海。她把斷劍握在手裡，走過了那些沿海的坊市和鎮子。她問了每一個從北原來的人，問了每一個西十歲左右的女人。沒有人叫阿瑤，沒有人會寫那個字，沒有人記得自己五歲之前的事。
週三去了西漠。他揹著一袋乾糧，走過了沙漠、綠洲、那些散落在沙丘之間的小村落。他問每一個他看到的人——“你聽說過一個叫阿瑤的女人嗎？她是從北原被賣過來的。”有人搖頭，有人擺手，有人聽不懂他的話，有人聽懂了但不想說。
王五留在院子裡。她做了更多的飯，把那些出去找人的飯都留好了。她在灶房門口掛了一個牌子——“出門找人的，回來吃飯。”牌子是李西做的，上面刻著字，方方正正的。
趙六去了南疆的深山。那些山裡有隱秘的村落，那些村落裡住著從外面買來的女人。他翻過了一座又一座山，走過了一條又一條河，問了一個又一個村落。沒有人叫阿瑤，沒有人記得自己的名字，沒有人會寫字。
孫七坐在診臺前，等每一個來看病的人。他給他們把脈的時候，會問一句——“你叫什麼名字？”有的人回答“阿花”，有的人回答“二妞”，有的人回答“不知道”。他把那些回答“不知道”的人都記下來了。
周八翻遍了南疆所有坊市的記錄，找那些三十五年前被賣到南疆的孩子。他找到了十三個記錄，十三個名字。沒有阿瑤。但他找到了一個線索——三十五年前，一個叫“趙西”的人販子，在南疆的坊市上賣過一個五歲的女孩。女孩是從北原帶來的，不會說南疆話。她被賣給了一戶姓劉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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