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673章 寬(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673章 寬

紅藥站在空地盡頭,看著伏在地上的賀蘭山,看了很長時間。

風從林子的縫隙裡灌進來,把她鬢邊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去。她手裡還捏著一卷沒用完的乾淨棉布,棉布的白在樹影裡格外顯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子。身後傳來傷員們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人在喝粥,有人在換藥,有人在低聲說話。那片潮溼的鐵鏽氣依然瀰漫在空氣裡,但混進了一些別的東西——米粥的熱氣、藥粉的苦香、棉布被撕開時發出的清脆裂帛聲。

她朝賀蘭山走了過去。

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走到賀蘭山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他伏在地上的後腦勺。那些灰白的頭髮混在枯草屑裡,他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折的老樹,脊背弓著,肩膀還在抖。

紅藥蹲了下來。蹲下來之後她的視線跟賀蘭山伏著的高度齊平了。她沒有伸手去扶他,也沒有說話,就那麼蹲著,等他抬起頭來。

賀蘭山抬起頭的時候,紅藥看見了他的臉。那張粗糲的臉上全是泥印子,左眉骨的舊疤被淚水泡得發白,眼眶赤紅,鼻翼翕動著。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大師……”

“我不救你們。”紅藥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重,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

賀蘭山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的手從地上撐起來,上半身微微後傾,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在了那裡。他嘴唇又哆嗦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救你們。”紅藥重複了一遍,“但我救這些人。”

她抬手指了指身後那些躺在地上的傷員,手指劃了一個半圓,把整片空地上的人全都圈了進去。“獵妖團的賀蘭山,我不救。但你帶到我面前的這兩百一十七個傷員——”她頓了一下,“我救。”

賀蘭山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好幾層變化:先是震驚,然後是不解,然後是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從眼底翻上來,像一鍋被攪動的泥漿,黑的和黃的和灰的全攪在一起,看不出本來是什麼顏色。

紅藥看著他那個表情,繼續說:“他們身上受的傷,是妖獸給他們的。他們欠的命,不是我的命。你帶著他們從北原跑了半個月逃到這裡,不是為了讓他們死在這裡的。”

賀蘭山的喉結猛地一滾,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生生咽回去。他張了張嘴,沙啞的聲音擠了出來:“你恨我……應該的。你恨我們所有人,都是應該的。”

“我沒說不恨。”紅藥說。她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茶,“你當年帶人追我三回,第一回我蹲在冰窟窿裡一天一夜差點凍死,第二回我在冰河裡漂了二十里上來之後高燒十天,第三回我被你們堵在懸崖邊上——是林狂救的我。這些事我沒有忘。”

賀蘭山的頭低了下去,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

“但我不救你們——這個“你們”,是你這個團長。”紅藥的聲音清晰而穩,“你欠我的,你記著就行了。這些人——”她又指了一下空地,“這些人身上的傷不是衝我來的,是衝妖獸來的。他們是在跟妖獸拼命的時候受的傷。你拿命換來的弟兄,我帶回來的——這是兩回事。”

賀蘭山猛地抬起頭。他赤紅的眼眶裡有一層水光晃了一下,又被他狠狠眨掉了。他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擠出來兩個字:“謝謝。”

紅藥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了一聲,蹲得太久了。她拍了拍裙襬上沾的落葉和泥,轉過身去,背對著賀蘭山說了一句話:“你起來吧。地上涼。你還有兩百多號人等著你。你要是跪在這兒不起來了,那些人怎麼辦?”

賀蘭山的身體震了一下。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膝蓋又在響,響得像生鏽的門軸。他站首之後,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臉,把那些泥印子和水痕一起抹掉了。他站在紅藥背後,看著她的背影——那個並不寬闊、甚至可以說有些單薄的背影,正朝空地上那些傷員走過去,蹲下去,重新開始忙。

賀蘭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中間穿來穿去,一會兒在斷劍旁邊幫忙按住一個傷員的肩膀,一會兒蹲在週三旁邊一起撕棉布條,一會兒接過王五遞過來的粥碗喂到一個沒法自己喝水的人嘴邊。她的動作不急不躁,每一件事都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中間沒有停頓也沒有猶豫,就只是一件一件地做下去。

賀蘭山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帶著獵妖團的人在冰原上圍堵一個女修士。那時候他們接了一個活,某個小宗門出高價僱他們抓一個“偷了宗門丹方”的女賊。他們追了那個女修士兩回,那兩回她跑了。第三回他們把她的退路全堵死了,把她逼到了一座冰崖上。她站在崖邊,背後就是百丈深的冰谷,身前是他們十幾個持刀的獵妖人。他當時騎在一頭雪駝上,看著她,覺得她必死無疑了。

然後一個男人從冰崖側面鑽出來,一劍砍翻了兩個兄弟,拽著那個女修士的胳膊把她從崖邊拖了回去。兩個人消失在了風雪裡,他追了一段沒追上,帶著人撤了。

那件事過去了很久,久到他都快要記不清那個女修士的樣子了。現在她蹲在他那些受傷的弟兄中間,伸手把一個年輕獵妖人臉上那道傷口上的舊布條拆下來換新藥。她低頭的側臉跟很多年前站在冰崖上的側臉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樣。冰崖上那張臉是繃緊的、倔強的、像一塊馬上要碎裂的冰。現在這張臉是沉靜的、平和的、像一條流了很久的河。

賀蘭山站在那兒,看著那張側臉,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一塊什麼東西塌了。那塊東西他扛了很多年,從當上獵妖團團長那天就開始扛,扛成了習慣,扛到他自己都忘了那塊東西在胸口的位置壓著。現在它塌了,塌成一堆碎渣,露出底下被他埋了很多年的柔軟。

他張了張嘴,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著紅藥的背影說了一句話:“大師,那些年欠你的……”

紅藥沒回頭。她正在給一個傷員的手腕纏繃帶,纏完之後打了個結,用手按了按鬆緊,確認血流暢通了才站起來。站起來之後她偏過頭,側著臉看了賀蘭山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像風掠過水麵,沒有停留太久。

“你欠我的,不用還。”紅藥說,“但你們欠妖獸的,遲早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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