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散
獵妖團的人在林間空地裡躺了三天。
頭一天是最亂的。二百多號傷員散佈在空地上，趙六和孫七分了片區一人管一片，斷劍和週三來回跑著遞藥遞布，李西帶人又趕了幾塊木板進來給躺著的人墊身子，王五一天煮了三鍋粥兩大桶湯，吳九往返鎮子跑了七八趟運物資。周八蹲在樹底下把所有傷員的名字和傷勢一一登記在冊，手指蘸著墨寫字寫到起了泡，拿布條纏了繼續寫。
第二天開始有秩序了。重傷的三十七個人用木板抬進了鎮子裡臨時騰出來的幾間空屋，輕傷的留在林子裡搭了帳篷，獵妖團還能動彈的幾個人主動幫起忙來，有人劈柴有人挑水有人幫忙扶著傷員換藥。賀蘭山坐在空地中央一塊石頭上，腿上攤著周八給他的名單，對著名字一個一個點人。點完兩遍之後他把名單合上，抱著腦袋沉默了很長時間，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聲音穩了很多：“他孃的，就剩這麼多了。”
第三天清晨，紅藥又來看了一遍。她挨著帳篷走了一圈，每一個重傷的都重新把了脈，每一個換了藥的都檢查了傷口癒合情況。走到最後一頂帳篷的時候她掀開簾子，看見斷劍坐在帳篷裡一張矮凳上，面前躺著阿七，他的手臂換了新藥，呼吸平穩，睡著了。斷劍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卷沒用完的棉布，下巴快磕到胸口了，她在打盹。
紅藥輕輕放下了簾子，沒有叫她。
那天下午，賀蘭山從林子外面走進來，穿過那些帳篷和木板床，走到紅藥面前。他站定了，雙手垂在兩側，肩膀比三天前挺首了許多。他的左眉骨疤在午後的光線裡呈現出一道淺白，那道舊疤周圍的皮膚上還殘留著乾透了的泥點子，他沒來得及擦。
“大師。”他開口了，聲音比三天前有了些底氣，雖然還是啞，“我的弟兄們……能活下來多少？”
紅藥坐在一口倒扣的木桶上，手邊擱著半碗涼了的茶。她放下茶碗，把搭在膝蓋上的那本登記冊子翻開看了一眼：“三十七個重傷的，能救回來三十二個。剩下五個毒入臟腑太深了，我盡力了，只能說看運氣。輕傷的一百八十多個，休息半個月基本都能恢復。”
賀蘭山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面那雙磨透了的靴子，靴頭翹著皮，露出發黑的裡襯。他看了很久，然後悶聲說了一句：“三十二個……比我估的好多了。”
“你估的多少？”
“我估的能活一半就不錯了。”賀蘭山抬起頭，看著紅藥的眼睛。他的眼神里那層老獵人的兇狠薄了，底下翻上來的東西粗糙、笨拙、甚至有點手足無措，“我在北原混了西十多年，沒求過人。這輩子開口求人第一次就求到你頭上了。你給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又滾了一回，才把後半句吐出來：“你給的不只是三十二條命。你給的是我團裡剩下這兩百多號人，一個重新能站起來的底氣。”
紅藥把茶碗端起來又擱下了。她看著賀蘭山，看著他臉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看著他鬢角新竄出來的白髮、看著他攥在腿側那雙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的手。她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話：“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賀蘭山站在她面前，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帳篷區那邊那些或躺或坐的獵妖團員，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那些人有的醒了有的睡著有的在低聲聊天，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那些剛換的白色紗布鍍了一層淡金色，像戰地上插了一排小小的白旗。他看得很慢，每一張臉都看了，然後轉回身來面對紅藥。
“散。”
一個字。
紅藥抬了抬眉毛，沒打斷他。
“獵妖團不幹了。”賀蘭山的聲音很穩，“我出來跑這一趟的路上想了半個月——把弟兄們帶出來，一路上死了三十多個。都是跟著我十幾年的老兄弟，死在逃亡路上。我就想啊，我這輩子到底在幹什麼？接活、砍妖獸、拿錢、再接活——砍了幾十年，什麼也沒剩下。妖獸沒少，弟兄們倒是一茬一茬地死。”
他蹲了下來。蹲在紅藥面前，跟她坐著的高度齊平，雙手搭在膝蓋上，指頭絞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落葉和枯草之間，落在一隻爬過去的螞蟻身上，跟著螞蟻走了一小段路，又收回來。
“我想明白了。不是妖獸的錯。是我錯了。我殺了一輩子妖獸，到頭來發現最該殺的不是妖獸——是我心裡頭那點貪。貪那點靈石、貪那點名聲、貪那些僱主給的謝禮。貪了一輩子，弟兄們拿命填我的貪。填完了，我什麼都不剩。”
紅藥聽著。她沒有接話，就那麼坐著，讓他把話說完。
“弟兄們願意留下的，在丹心鎮安家。不願意留下的，各自散了回家。”賀蘭山抬起頭來，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介於笑和哭之間，“你是收留人的地方，你肯收留他們嗎？”
紅藥看了他三息。然後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微苦，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嚥下去，留下一道清冽的回甘。她把碗放下，說了一句話：“丹心鎮的地還夠大。”
賀蘭山的肩膀猛地一塌。他蹲在那兒，把臉埋進兩隻手心裡，肩膀沒有抖，就那麼按著自己的臉，按了很久。等他鬆開手的時候，臉上沒有淚，只有深深淺淺的指印壓在一層灰泥上面，像一塊被揉皺又展平了的地圖。
“謝謝。”他說。
當天黃昏，賀蘭山把所有人叫到了空地中央。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二百多號人或坐或站或靠著樹把他圍在中間。夕陽從林子西邊斜照進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層暖橙色的光，那些傷口的紗布反射著最後一點日光，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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