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把掌心裡那粒瓷釉重新翻出來看了一眼。
“我接住了。”
古蛟的豎瞳猛地收緊了。收窄的瞳孔裡那團墨綠色的火光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縮成了一小團跳動的圓點。它從林狂身上嗅到了一種它從未在這樣的距離上嗅到過的氣味——那種氣味的質地像一隻碗。碗碎了，被人用鐵釘一片一片地鋦起來，鋦好了之後不漏了。碗沿上那道舊茶漬還在，碗底還沉著半朵幹茉莉。
它把頭顱朝後仰了仰。那個動作很小，可林狂看見了。他看見了古蛟的頸部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一線，像什麼東西從喉嚨裡往下縮了一寸。
“你的心魔，”古蛟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沙了些，像被什麼東西刮過聲帶的內壁。“我種進去的東西。你接住了它，可你接住的只是那一口井裡的一勺水。井還在。井底還有一整口黑水。你要是再往下掉——”
“不會再掉了。”
林狂把左手放下，合攏手指。掌心裡那粒瓷釉被攥進指縫之間，貼著他掌心的紋路嵌在那些被碎瓷割破的血肉裡。他抬起頭看著古蛟，右眼的暗紅和左眼的清明在那張臉上形成了一道筆首的分界線——從眉心到下巴，一左一右，像一扇被從中間推開的門。
“你在我心裡挖了一口井。”他說，“可那口井是我自己挖的。你只是把它指給我看了看。我早就知道那底下有水。我坐在井沿上看了很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冰面上發出的嘎吱聲在空曠的冰谷里彈了一圈又回來。那半截斷劍還插在身後的冰面裡，他沒有去拔它。他的右手空著，手指微微張開，像在感受冰面上那層越來越密的暗綠色光絲的流動。
“你挖了一口井，”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可你忘了——井水可以喝。你潑在我臉上那勺水，我喝了。喝完覺得不錯。你再挖深一點，我還能喝。”
古蛟的呼吸孔翕動了一次。翕動之後左呼吸孔上那半截嵌著的劍尖被肌肉推出來了一截，叮的一聲落在冰面上滾了兩圈停住了。斷茬上沾著一層暗綠色的黏液，黏液在冷空氣裡迅速幹成了半透明的薄膜。
它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那個人走過來的姿勢不像進攻者，不像防禦者，像一個剛從地裡回來的人在晚飯前慢慢走回院子。他的右眼裡的暗紅還在燒，可在燒的同時它被什麼別的東西包住了——那層東西的顏色他看不清，可他能聞到它的味道。那種味道他五百年前聞到過，那次聞了之後被燒掉了一層皮。他認得那種味道。
那種味道叫“捨身”。可這次不是一把刀。這次是一整條河。河面很寬、很深、流速很慢，河水的顏色是透明的，可水面底下沉著什麼東西——沉著一隻鋦過的茶碗。
古蛟的豎瞳在這一刻忽然暗了一瞬。
它的目光從林狂身上移開了半寸，朝南面偏了偏。南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灰綠色的天幕和冰原的灰白交織在一起。可它偏過去看那一眼的時候，呼吸孔的翕動慢了整整一拍。像被什麼東西從南面很遠的地方拽了一下，拽得它整個胸腔都往那個方向傾了傾。
林狂停住了腳步。他站在古蛟面前五丈遠的位置，仰頭看著那對豎瞳從南面收回來重新落回他身上。他看見了古蛟瞳孔裡那一瞬間的偏離，看見了它呼吸孔翕動節奏裡那一拍的停頓。他把那隻攥著瓷釉的左手舉起來，朝著南面晃了一下，朝丹心鎮的方向。
“你感覺到她了。”他說。“你也能感覺到她。”
古蛟的豎瞳又縮了一下。縮完沒有放大，它定在了比平時窄三分之一的寬度上，瞳孔裡的墨綠色火光在那一層窄框裡急促地跳了三拍才重新穩住。它的口吻張開了一道縫，噴出來的濁氣比剛才淡了一截。
“她在醒。”古蛟說。那三個字從它喉嚨底下翻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從未聽見過的音色——像一頭野獸在辨認一道它以為自己己經忘了的氣味。氣味找到了，舊了，可它還在。
林狂站在五丈之外，右眼的暗紅在剛才那一瞬間忽然燒得更亮了一瞬。亮起來的光在他瞳孔裡倒映出古蛟豎瞳的輪廓——他看見古蛟的瞳孔在說出“她在醒”那三個字的時候，墨綠色的火光裡出現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那道紋像被燒過的裂口，裂口的顏色跟它脖頸上那片被他刺了五劍的鱗甲一摸一樣，暗紅的、乾澀的、正在從內往外撐。
它在怕。
那三個字無聲地落在他心裡。他把它們按住了，沒有讓它浮到臉上來。他站在冰面上看著古蛟頸側那片頂鱗上疊了三道白痕的淺坑，看著坑底正在慢慢乾涸的暗綠色血痂，然後把左手從南面收了回來。
“她在醒，”他說，“你聽見了。你怕她醒。”
古蛟的豎瞳猛地擴張了一瞬又收攏了。那一瞬間它的呼吸孔噴出了一道濁氣，那道氣比剛才粗了整整一倍，噴出來之後在冷空氣裡凝成了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它的脖頸朝後仰了兩寸，那兩寸讓它的頸側頂鱗上那道淺坑在他視野裡放大了一圈。
他看見了坑底那道血痂底下，新生的肉色正在從暗紅往淺粉過渡。可淺粉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暗灰色紋路。那道紋跟之前三劍疊出來的同心圓形狀不一樣——它在繞著一個新圓心朝外擴散，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之後激出來的漣漪。
那個新圓心是第五劍扎出來的傷口。呼吸孔上方那塊隙縫，被他用斷劍尖刺了半寸深的那塊地方。暗灰色的紋路正在從那裡一圈一圈地擴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淺一線，可它確實在擴散，像一滴滴進清水裡的墨汁正在慢慢洇開。
它在中毒。
任小竹站在遠處看見了那個瞬間。他看見古蛟脖頸上那道暗灰色紋路擴散的同時，古蛟的整條頸椎都往下沉了一截——像一隻巨大的鐵架子被人從頂端的螺絲處鬆了半圈，整根柱子都矮了三寸。他看見師父站在五丈外看著那個正在擴散的暗灰色紋路，師父的嘴角動了一下。動了又平，平了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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