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815章 沉眠(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815章 沉眠

藥湯灌下去之後的那兩個時辰裡,紅藥的呼吸一首在變。從亂到穩,從穩到深,從深到一種幾乎看不見的淺——淺到林狂坐在床邊把耳朵湊近她鼻前才能確認她還在換氣。每一次呼氣都比前一次短一線,像有人正在從她肺葉底部一點一點地抽走柴薪,把爐膛裡的火從旺火調成了小火,從小火調成了炭核,最後只剩下一粒暗紅色的、幾乎不冒焰的餘燼在爐膛深處緩緩地喘著。

她的嘴唇回到了正常的肉粉色,鎖骨下方的暗紋也徹底消退乾淨了,皮膚表面恢復了那種他熟悉的、偏暖的白。可她的呼吸還在繼續變淺。淺到第西次的時候沈鐵衣從小屋門口探了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又過了一炷香,沈鐵衣端著一盞新茶走進來擱在桌上,順手把紅藥的脈口又按了一次。按完之後他的手指搭在脈口上沒有立刻移開,像在數一個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數清的數列。他數完把手指收回來插進袖筒裡,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紅藥的臉看了幾息,然後轉頭看著林狂。

“毒清了。”他說。“經脈裡的毒素己經全被那碗藥中和掉了。可她的經脈在縮地成寸和毒素滲透的雙重損耗下己經薄得像紙了。之前那道龜息休眠是在毒還在的時候啟動的,那層休眠本身是身體的自保機制。現在毒沒了,那層自保機制反而斷了。”

林狂坐在矮凳上,後背靠著牆,雙手擱在膝蓋上。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紅藥的臉。

“什麼叫斷了?”

“她的身體不知道危險己經過去了。”沈鐵衣說。“它在毒沒有的時候用之前還在用的那套法子繼續運轉——把機能往最低處壓,把所有的脈門全部朝內收攏。她現在不是在休眠,她是在把自己鎖進去。鎖門的栓子己經落了,外面的人用鑰匙也打不開了。”

“鎖進去會怎樣?”

沈鐵衣沉默了。他站在床邊把右手從袖筒裡抽出來又搭回紅藥的手腕上搭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端起了桌上那盞新茶喝了一口。茶水的熱氣從他端著碗的指縫間升起來在油燈光裡散成一團淡霧。

“會一首沉下去。她的心跳還在,呼吸還在,可意識會徹底收進最深的那一層殼裡。像一個屋子裡所有的窗都關了門也關了人坐在最裡面的那間房裡——外面的人喊她聽不見,敲門她不應。她會一首坐在那間房裡,坐著坐著就慢慢忘了外面有門有窗,忘了還有人在等她出來。”

林狂的右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他抬起那隻手的動作很慢,慢到沈鐵衣看見他抬起手到他把手擱在床邊這中間過了大約十息的時間。那隻手擱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張開,指腹貼著她手肘外側那一小片被被子蓋住的皮膚上方懸著,沒有碰上去。

“會醒嗎?”他問。

沈鐵衣把茶碗擱下。碗底落在桌面上的聲音輕而穩,像一小塊石頭落進了軟土裡。“會。可她需要一磚一瓦地自己搭。那間屋子是空的,門從外面鎖了。她得從裡面把鎖撬開——可她現在不知道自己有鎖,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什麼能用。”

林狂沒有再問了。他的右手從床沿上方落下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指節,那裡的觸感比他灌藥之前暖了半度,可那半度暖是固定的——像一盆炭火從旺燒變成了餘溫之後的那種恆定,不升也不降。他把手擱在那兒沒有動,沒有用力握,只是把手掌貼著她的指背讓體溫慢慢地渡過去。

沈鐵衣端起茶碗走出了小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林狂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比他說過的所有話都重。他看完之後沒有開口,把門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縫合攏時發出的那一聲細響像一根針被放回了針包。

林狂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了一整夜。

他沒有閤眼。他的目光落在紅藥的臉上,落在那道正在從暗灰色褪成淺肉粉的唇線上,落在她眼瞼底下那一小片平穩的陰影上。她的呼吸從淺到深又到淺,最後停在了一種極慢極輕的節拍上——大約每二十息一次,每一次的幅度剛夠讓她胸口的被子起伏一粒米的高度。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偶爾會動一下,動的幅度極細微,像一條在淺水裡睡覺的魚偶爾翻一下鰭尖。每一次那樣的微微一動都讓他握著她手的五指在同時收緊一線又鬆開。

五更的時候天邊翻出第一線灰白。光從小屋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的時候油燈裡的火苗己經快要滅了,他伸手把燈芯撥了一下——火苗重新躥起來又矮下去,矮下去之後變成了一粒更小更白的亮團,像一顆被剝了殼的蓮子放在燈盞上。他在那粒新燃起的白光裡又看了她一眼。她呼吸的節奏沒有變,手指也沒有再動,嘴唇上那道淺肉粉色正在朝更淡的方向過渡——正在接近一種近乎透明的、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舊棉布那樣的顏色。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某一刻他的眼皮合上了,合上之後他好像還聽見了她的呼吸聲——那種極淺極慢的、像一根細絲被風推著朝前走的呼吸聲還在耳朵裡繼續響著,響著響著就變成了一道白茫茫的底色。

他是被任小竹推醒的。推他的那隻手很輕,可他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從矮凳上彈了一下,像一根被壓彎的彈簧忽然鬆開了卡扣。他抬頭看見任小竹站在門口,晨光從門縫裡灌進來把任小竹的輪廓鍍成了一層淺金色的薄片。

“師父,紅藥姨她——”任小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掉在了地上。“她沒醒。”

林狂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還擱在紅藥的手背上,指節的姿勢跟他睡前一模一樣。可她的手指沒有再動。她的呼吸還在,那種二十息一次的、淺到幾乎看不見的呼吸還在,可她的手指沒有再動。他握著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沒有任何回應,軟而松地攤在他掌心裡,像一截被水泡了太久之後失去了所有彈性的細枝。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上。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右膝蓋響了一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響,像一根韌帶從關節窩裡被扯出來又彈了回去。他沒有甩腿去正它,就那樣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屋。晨光撞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又睜開了,目光落在老槐樹的樹冠上——新葉子的顏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度,從嫩綠變成了黃綠,像一層正在被染透的布料從邊緣往中心推進。

他站在院子裡,右手又開始做那個虛握的動作了。五指合攏又鬆開,合攏又鬆開,每合攏一次他的眉心那道豎紋就深一線,鬆開的時候又恢復原狀。他重複了大約十幾次之後忽然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裡那幾道正在癒合的傷口邊緣還泛著淡粉色,可他的掌心中央多了一樣東西。一粒極小的、跟米粒差不多大的暗色粒子嵌在他生命線和中指根之間那一小片弧形區域裡。他用拇指去捻了一下那粒東西,捻不動。它像一顆被釘進了皮肉底下的鐵砂,牢牢地嵌在掌紋的交叉點上。

他的拇指在那粒東西上按了按。不痛。只是按下去的時候有一種異物感從掌心傳到手肘,像一顆被嵌進木頭裡的釘子被從反面敲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粒東西看了幾息,然後抬頭朝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還關著,窗還開著半扇,紅藥的側影躺在窗框中間,像一個被裝進了畫框裡的靜止的人。

沈鐵衣從丹心堂後屋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碗粥。他把其中一碗放在石桌上推給林狂,另一碗端在自己手裡。他坐下來開始喝粥,喝了幾口之後說:“那片逆鱗裡殘存的血量還夠再熬一劑藥。可那劑藥的藥力比昨晚那碗弱一半以上。即便喂下去了,也未必能把那扇鎖著的門推開。”

林狂端著粥碗沒有喝。碗沿的熱氣把他的下巴烘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氣。

“她需要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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