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裡,小妹何曾這樣體貼過旁人?何曾這樣小心翼翼地照顧過別人的感受?那個從前只知道伸手要東西。稍不順心就摔碗摔筷子的妹妹,如今竟然會擔心二伯母沒啥準備,而知道給人送些吃食墊墊肚子。
當看到小妹想要和二弟去送那滾燙的米粥和羊湯時,他就躲不住了,那得多燙手啊,萬一不小心傷了小妹就不好了。
林小月愣了一下,抬頭看到灶門口大哥微紅的眼眶,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
她沒有推辭,伸手招呼大哥進來,輕聲叮囑道:“大哥,你跟堂伯他們說,明日晚上全家都過來吃飯,咱們幾家人一起熱鬧熱鬧。”
話落又對著林小山道:“二哥,記得提醒二伯母,先讓他們喝粥,隔半個時辰再下麵條,晚上要是餓了喝些粥是最好的,別第一頓就把肚子吃脹了,人會不舒服的”。
“噯,二哥知道”
兩人點了點頭,端著湯碗和林小山一起出了院門。
當日傍晚,一家人吃過晚飯後,周春香便催著林守成和林大山去洗漱。
兩人連日趕路,身上又是汗又是泥,灰撲撲的,連頭髮裡都藏著草屑和塵土。
林小山手腳麻利地從灶房裡提了兩桶熱水出來,倒進澡房裡的大木盆裡,又遞上兩塊乾淨的布巾和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裳。
林守成看著那兩套嶄新的細面布衣裳,粗糙的手在衣料上反覆摩挲了好幾下,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等他換上新衣裳,走出澡房時,整個人像是脫了一層殼。
深灰色的新布衫合身又妥帖,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院子裡,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像是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
林小月正站在院子裡收拾晾曬的蘿蔔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笑著道:“爹,這衣裳真合身,穿著精神多了!”
林守成看著她,忽然大步走了過來。一把將林小月緊緊地抱住,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的後背上,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小女兒的肩膀上,眼淚忽地湧了出來,很快就洇溼了她肩頭的衣料。
“月月......爹在路上一直怕......怕家裡揭不開鍋,怕你們娘幾個捱餓......剛才在村口,你大哥又那樣一鬧,爹這心都要被他嚇停了啊。懸了一路,到現在才算真正落下來......”
他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像是把這些日子所有的擔憂和疲憊都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林小月被林守成緊緊抱著,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熱和顫抖,鼻頭一酸,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明明對她來說,眼前的人只是這具身體的爹,並不是她的,可是她還是感受到了那強烈的擔憂與疼愛。
她抬起手,輕輕拍著林守成的後背道:“爹,不怕了,咱們家現在好著呢。您和大哥回來了,以後咱家只會更好。”
眾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紛紛默默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霜兒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逗弄小水槽裡的魚兒。
看到阿爺抱著姑姑哭了,又看到阿奶和娘都在抹眼淚,腦袋裡裝滿了困惑。
她歪著頭忽然想起了什麼,站起身來,邁著小短腿跑到院子中央,雙手叉腰,仰起小臉,氣呼呼地告起狀來:“姑姑,娘!我今天去接爹爹,爹爹他居然問我‘你是誰家的女娃,怎麼叫我爹爹?”
“他都不認識我了!我可是他親閨女!”
她越說越氣,一臉認真地問道,“我難道不是爹的閨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