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秋掌櫃把自己的脊背又挺直了一寸，下巴微微揚起，嘴角那點裂開的傷口拉了一下，像是他的表情想做一個笑，但沒有做出來。
“我可以去死，”他說，“但我絕不會出賣我的戰士！”
然後他閉上了嘴，牙齒咬下去的動靜，在安靜的審訊室裡清清楚楚。
一聲沉悶的。骨頭和肉擠在一起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含混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
血從秋掌櫃的嘴角湧出來，沿著下巴淌下去，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吳敬中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臉上那種從容不迫的表情裂開了一瞬。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風紀扣原先是鬆開的，他抬手扣上了那個釦子。
陸橋山偏過了臉。
馬奎是第一個衝上去的。
“撬開他的嘴！”
他一步跨到秋掌櫃面前，兩隻手一把掐住邱掌櫃的下頜骨，用力往裡捏，試圖讓他的牙關鬆開，“別讓他死了！快拿東西來！撬開！”
兩個特務手忙腳亂地圍上去，有人掰秋掌櫃的牙，有人在找東西往他嘴裡塞。
餘則成也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是快的，但他的腳沒有往前邁。他就站在那裡，站在桌子的邊緣，看著那團圍在秋掌櫃身邊的人影。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個沒有表情的表情，是他用盡全力才維持住的。他的嘴唇閉得很緊，緊得像怕有什麼東西會從裡面漏出來。
沈新辭站在門邊，她的目光落在秋掌櫃身上，落在那一叢從嘴角湧出來的。沿著下巴和脖頸往下淌的深色液跡上。
審訊室裡的悶熱混著鐵鏽味和血腥味，她聞到了，那個味道讓她想起了一個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的場景。
另一間屋子，另一個人，也是血從嘴角淌下來，也是眼睛裡的光還沒有滅，也是她站在那裡什麼都不能做。
她看著那些血。
審訊室昏黃的燈光。空氣中的鐵鏽味和汗味。那些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忽然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變得很遠，又很近。
遠的是當下這間屋子，近的是另一間屋子。
也在這樣的地下，也是這麼悶熱潮溼，也是鐵鏽和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那間屋子的燈光更暗一些，牆上有一片發黴的痕跡，被水泡得發脹的牆皮翻卷著。
她那時穿著一件汪偽發報員的制服，手裡拿著一沓電報稿，推開審訊室的門，說了一聲“長官，機要室送材料”。
然後她看見了紀初——她的初戀。
他被綁在椅子上，衣服破了，渾身是傷，臉腫得幾乎認不出本來模樣。
他看見她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那雙被打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滅了的燈被撥了撥燈芯。
然後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他閉上了眼睛，是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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