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鳳琴夾了一筷子溜肝尖放到餘華碗裡,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餘衛民碗裡,嘴裡唸叨著:“都多吃點,別光喝。”
喪彪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炕沿,蹲在餘華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肉。餘華低頭看了它一眼,夾了一小塊豬頭肉遞過去,喪彪叼起來跑到牆角吃去了。
餘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對面的餘美霞,她正低著頭吃飯,但嘴角是彎著的。
又看了一眼蹲在牆角啃肉的喪彪,那貨吃得頭也不抬。
他知道接下來還有一堆事要忙。
修院子。辦手續。準備結婚,一樁樁一件件都得往前趕。但今天這頓飯,他吃得特別香。
四月的日頭落了下去,院子裡的光線暗下來。
餘衛民去屋裡把燈泡拉到了外面,當燈泡亮起來時,暖黃的光鋪滿了整個院子。一家人圍在桌邊,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餘華就醒了。外頭灰濛濛的,窗戶紙上只透進來一層薄薄的青白色。
他聽見隔壁東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餘衛民壓低了嗓門跟鄒鳳琴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聲氣一聽就是在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餘華翻身坐起來,三兩下套上衣服,披了件舊褂子就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晨霧還沒散,涼絲絲的空氣撲在臉上激得人精神一振。餘衛民正蹲在堂屋門口繫鞋帶,腳邊擱著一個布兜子,裡頭裝著鄒鳳琴給他準備的乾糧和換洗衣裳。看見餘華出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吵醒你了?”
“沒有,爹,我本來就醒了。”餘華走過去蹲下來,幫老爹把布兜子拎起來。
“我送您去公交站。”
餘衛民沒推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行,走吧。”
爺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衚衕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誰家院子裡傳來幾聲雞叫。東邊的天空還泛著魚肚白,路燈剛滅不久,街面上的柏油路還帶著夜裡的潮氣。
餘華推著腳踏車走在前面,餘衛民跟在後面,兩個人誰也沒說話,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衚衕裡顯得格外清晰。
到了景山東街的公交站,站臺上已經稀稀拉拉站了幾個人,都是趕早班車的。餘衛民在站臺上站定,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又遞給兒子一根。
爺倆點上吸了一口,餘衛民問道:“你今兒還去懷柔?”
“去,前幾天橋梓鎮那邊還有幾家皮子沒收完,今兒跑一趟,順道去北房鎮那邊碰碰運氣。”
餘衛民點了點頭:“路上當心,別騎太快。”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隔壁院子你娘找人收拾了,你不用擔心。你顧好你自個兒就行。”
餘衛民去單位一去就是好幾天,家裡的事幫不上忙,但也想讓孩子們過得輕鬆些。
但...有些話說不出來。當爹的總是很矛盾,但對子女的關心並不會消失。
餘華應了一聲。遠處公交車亮著昏黃的車燈慢悠悠地駛過來,在站臺前停下,車門“哐當”一聲開啟。
餘衛民把煙掐滅扔進路邊的簸箕裡,拎起布兜子上了車,在車窗邊坐下衝餘華擺了擺手。
餘華也衝他揮了揮手,看著公交車重新啟動,慢慢駛遠,在晨霧裡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