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撿個夫人官兵問出那句話時，裴硯舟腦子裡先是空了一瞬。
他這一生遇見過許多難答的問題。譬如父親問他賬冊為何少了一頁，二姐問他庫房鑰匙為何會出現在酒樓，先生問他策論為何只寫了三行，且最後一行還是“學生才疏學淺，實不敢妄議國事”。可那些問題再難，也不過挨幾句罵。罰幾日跪。扣幾個月月銀，最壞不過被押到賬房裡與算盤相看兩厭。
眼前這句“血是誰的”，卻不同。
答錯了，是真的會掉腦袋。
殿中雨聲沉沉，風捲著潮氣從破門灌入，把神像前垂落的舊幡吹得一晃一晃。那片被香灰掩住的暗紅，在溼冷石地上慢慢洇開，像一朵開得極不合時宜的花。
裴硯舟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袖中那點血跡還黏在腕上，有他的，也有神像後那女子的。暗龕就在他身後不遠處，只隔著半幅破幡。幾根搖搖欲墜的木架。若這些官兵再往前走幾步，若風再大些，把那破幡吹開，若暗處那個姑娘撐不住咳一聲——
裴硯舟覺得自己可以提前想想遺言了。
為首的官兵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過溼灰，發出輕微聲響。他抬了抬手，身後幾個官兵便散開，刀鞘撞著甲片，在這破敗荒廟裡顯得格外刺耳。
青松臉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抖得厲害，幾乎要把“我們藏了人”幾個字寫在臉上。
裴硯舟心裡罵了一聲不爭氣，只好搶在青松崩潰之前，慢慢低頭看了眼地上的血，又低頭看了眼自己掌心那道被匕首劃出的口子。
他忽然抬起手，語氣十分無辜：“官爺問這個？”
掌心那道傷口並不算深，只是被雨水泡過，又被他方才擦血時弄得狼狽，看起來倒也有幾分慘烈。血從掌紋裡蜿蜒下來，滴在指尖，將他那隻養尊處優的手襯得格外可憐。
官兵皺眉：“你的？”
裴硯舟立刻點頭，眉心微蹙，彷彿此刻才後知後覺地疼起來：“是我的。方才進廟避雨，不小心被這破神案上的木刺颳了手。官爺若不信，可以看。”
青松立刻附和：“是是是，我家公子手金貴得很，平日連算盤珠子都嫌硌手，被木刺劃出血也是常有的事。”
裴硯舟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用補得如此詳盡。
官兵的目光在他掌心停了片刻，又慢慢落回地面。那灘血跡顯然不是一個小小掌傷能流出來的，裴硯舟自己也知道這話漏洞百出，像他從前交給先生的策論，看似寫了幾行，實則字字都在說“我編不下去了”。
為首官兵冷笑一聲：“一個木刺，能流這麼多血？”
裴硯舟沉默片刻，神情更誠懇了些：“官爺有所不知，在下身子虛。”
“......”
“真的。”裴硯舟嘆氣，“自幼便虛。家父常說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風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若不是裴家還有幾分薄產，恐怕早該被餓死在街頭。”
青松震驚地看向他。
這話聽著怎麼像罵自己？
官兵顯然也沒想到有人能如此自然地說自己不中用，臉上的疑色非但沒散，反而更重。他冷冷掃了一眼殿內，忽然抬手一指神像後方。
“搜。”
裴硯舟心口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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