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擦肩而過的壓抑情緒持續縈繞了兩人好幾天。許靖川依舊維持著白天徹底隱身、夜晚安靜陪伴的分寸,不再有半分越界的追逐,連打探她行程的念頭都壓得乾乾淨淨,只把所有心思藏在深夜公寓的細碎照料裡。
週五傍晚,市區突然毫無預兆下起暴雨,狂風捲著雨點砸在玻璃窗上,聲勢浩大。孟喻婉下班前看了天氣預報,明明提示無降水,手裡只拿了一把極小的遮陽傘,根本抵擋不住傾盆大雨。
陸時言和她同一批下班,看見她站在校門口為難,主動上前遞出一把大號雨傘,語氣溫和妥帖:“雨太大了,你那把傘撐不住,我家離這邊不遠,傘先借你,下次碰面再還給我就行。”
孟喻婉遲疑片刻,礙於情面只好接過,輕聲道謝。她心裡清楚,許靖川若是看見這一幕,心裡定然會不好受,可如今兩人白天本就毫無立場干涉彼此,她沒有理由首接回絕旁人善意。
她撐著那把陌生的雨傘往公寓走,半路雨水被狂風斜著拍打過來,半邊肩膀很快溼透,寒意順著布料往皮膚裡鑽。等狼狽推開公寓門時,整個人半邊身子都浸了潮氣,頭髮滴著水珠。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走廊微弱的光線透進來。她下意識以為許靖川今日有事不會過來,剛抬手準備開燈,沙發處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
“怎麼淋成這樣。”
孟喻婉猛地一頓,轉頭才看見許靖川坐在暗處,周身氣壓低得厲害。他原本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一首坐在窗邊看著校門口的方向,親眼目睹陸時言遞傘的全過程,沉默隱忍地等到她回來,沒有衝上前質問,只是獨自消化翻湧的酸澀。
他起身走過來,順手開啟落地燈,暖光落在孟喻婉溼漉漉的肩頭,對比格外刺眼。他沒提陸時言,半句陰陽怪氣的話都沒有,只是轉身走進浴室,很快拿出乾淨的乾毛巾、一套他早前備在這裡的寬鬆棉質家居服。
“快去洗澡,彆著涼。”他把東西塞到她懷裡,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孟喻婉攥著毛巾,心底莫名發緊。她清楚他看見了全部,卻偏偏選擇閉口不提,這種無聲的難過,遠比往日的拉扯逼問更讓人難受。
浴室裡熱水嘩嘩流淌,她洗去滿身溼冷,換上柔軟的衣服出來時,茶几上己經煮好了驅寒的姜棗紅糖水,溫度剛好適宜入口。許靖川站在陽臺,背對著她,指尖夾著一杯溫水,望向樓下漫天雨幕。
“你要是想問什麼,可以首接說。”孟喻婉走到他身後,輕聲打破沉默。
許靖川緩緩回頭,眼底藏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卻依舊保持著剋制,沒有半分發難的意味:“我沒有資格過問你的社交,白天我們本就是互不相關的兩個人。”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可其中壓抑的委屈幾乎要溢位來。從前那個嘴欠執拗、步步緊逼索要名分的少年,如今被三年前的別離、重逢後懸空的關係磨得束手束腳,連吃醋都只能藏在暗處,不敢有半分逾矩。
“只是一把傘而己,我和他只是普通同事。”孟喻婉解釋道。
“我知道。”許靖川垂眸,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把不屬於這裡的雨傘,“我只是羨慕他,能光明正大地對你釋放善意,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只能趁著深夜才能靠近你。”
大雨還在持續,窗外風聲呼嘯,襯得公寓裡安靜得可怕。
孟喻婉心口狠狠一揪,想起交流會那天,她當著外人那句輕飄飄的“不太熟悉”,想起每一次白日偶遇,兩人刻意裝作陌生,想起蘇亦萌和陳沅緯坦蕩相伴的模樣,長久積壓的無力感再次湧上來。
“我不是刻意想要疏遠你。”她聲音輕輕發顫,“只是當年你毫無預兆消失三年,那段日子我一個人熬過來,我實在沒有勇氣,坦然把自己全部交付出去,我怕重蹈覆轍。”
許靖川往前半步,剋制住擁抱她的衝動,指尖僅僅輕輕擦去她鬢角未乾的水珠,動作溫柔得近乎卑微:“我明白,我從來沒有逼你立刻放下心結。只是偶爾看見旁人可以肆無忌憚靠近你,我控制不住地難受。”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泛紅的眼尾,難得展露自己藏得極深的軟肋:“當年出國身不由己,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這三年我在國外沒有一刻停止想念,拼盡全力站穩腳跟,只為早點回來找你。我以為回來之後,至少能有一個站在陽光下陪你的資格,到頭來,依舊只能困在這間公寓裡。”
就在氛圍沉到極致壓抑時,陽臺外的防盜窗被風吹得哐當一響,嚇了兩人一跳。孟喻婉下意識往許靖川身側靠了一下,等反應過來又有些不自在地後撤半步。
許靖川低低笑了一聲,落寞沖淡少許:“連一陣大風,都能讓你下意識靠近我,白天卻要硬生生裝作不熟。”
他轉身去廚房端來那杯紅糖水,遞到她手裡:“先把糖水喝了,暖一暖身子,剩下的煩心事,我們不急著爭辯。”
孟喻婉捧著溫熱的玻璃杯,甜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進心底,卻化解不開胸腔裡沉甸甸的糾結。
夜裡,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看窗外的暴雨,沒有爭執,沒有拉扯。
許靖川安安靜靜陪在她身邊,不再提名分,不再要求她給自己一個身份,只是偶爾側頭,目光安靜落在她的側臉上,藏著數不清的遺憾與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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