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退位。”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視線掃過殿內的太子孟承琮和二皇子孟承柯,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就在這時,孟嬋玥抬腳走進殿門。她身上穿著月白錦袍,頭上插著黑木簪,精緻絕美的臉上透著冷意。
“嬋玥……你……你是怎麼回來的?”
看到孟嬋玥,孟綏臉上露出愧疚之色。
孟嬋玥沒有說話,她抬腳走到孟承柯身旁。殿中的塗山舊部見此,齊齊朝孟承柯走了過去。
靖安王頓了頓,抬眼看向孟嬋玥,微微頷首:“三公主,多謝你救了本王那對龍鳳胎。今日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本王都支援你。”
說完,靖安王拄著柺杖走到孟嬋玥身旁。有靖安王牽頭,皇室宗親齊齊站到二皇子孟承柯身旁。
如此一來,殿中的局勢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除了葉家軍,其餘勢力全部支援二皇子孟承柯!
葉皇后見此,登時就怒了。她看著孟嬋玥,怒聲道:“嬋玥,你為何要支援老二,這皇位應該傳給太子才是。”
孟嬋玥抬眼看向葉皇后,一字一句道:“母后,我支援二哥。”
“你!”
聽到孟嬋玥的回答,葉皇后直直暈了過去。
“朕傳位給二皇子孟承柯。”
孟綏深深地看了孟嬋玥一眼,又道:“封三公主孟嬋玥為護國公主……”
滿殿寂靜,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清晰得刺耳。孟嬋玥抬眼看向孟綏,看見他鬢邊不知何時出現的白髮在燭火裡晃,那雙曾經滿是慈愛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握緊雙拳,南梁需要一位立得住的帝王。塗山氏一族的滅門之仇,那些她在靈堂裡立誓的日夜,那些她在大昭皇宮裡艱難的時光,那些她忍著根骨碎裂的疼,只有二哥會支援她。
孟承柯上前接過那道傳位詔書時,指尖碰到了孟綏冰涼的手指。他沒有看這個虧欠了塗山氏,虧欠了整個南梁的父皇,轉身走到孟嬋玥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燕一從殿外走過來,腰間的劍穗輕輕碰撞,他對著孟嬋玥微微頷首,眼底的擔憂終於散了些。
窗外的天已經快要亮了,南梁都城的混亂漸漸平息,漠北鐵騎的巡邏聲代替了昨夜的廝殺聲,沉香殿的燭火燃到了盡頭,第一縷晨光從琉璃瓦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那道傳位詔書上,把上面的朱字照得鮮亮。
孟嬋玥抬頭看向殿外的晨光,指尖的終於不再發涼,她知道,屬於塗山氏一族的公道,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天剛矇矇亮時,朱雀城的宮牆還浸在昨夜的霜色裡,北漠鐵騎的玄色甲冑便已鋪滿了九門的青石板路。馬蹄踏過積葉的聲響沉而穩,連簷下掛著的鎏金鈴都只敢發出極輕的顫音,往日里巡城的禁衛軍早已換了標識,玄鐵令牌上刻著的“北漠”二字,在初升的日光下亮得刺眼。
紫宸殿的龍椅上,孟承柯一身明黃龍紋朝服,指尖還留著昨夜握劍時磨出的薄繭。階下文武百官按班排列,連往日里最是迂腐的幾位老臣,此刻也垂著袖不敢抬眼——城破那日塗山舊部捧著先帝屠族的血證站在宮門前,北漠鐵騎的箭鏃指著宮牆,連葉程手裡的葉家軍都沒敢動一下,誰都清楚,這南梁的天,早該換了。
旨意一道接一道從養心殿傳出來:廢帝孟綏攜葉氏一族遷居木犀行宮,非詔不得踏入內宮半步;太子孟承琮守土有功,冊封為安南王,賜南境十城為封地,三日後攜部屬離京;三公主孟嬋玥持塗山令穩都城、定人心,晉封護國公主,東南五座最富庶的魚米之鄉盡歸其名下,賦稅全由公主府支配,無需上繳國庫。
旨意傳到東宮時,孟承琮正站在廊下擦他那把陪了他十年的佩劍。燕一捧著明黃的聖旨站在階下,看見太子指尖頓了頓,劍刃上的寒光落在他眼底,沒半分波瀾。他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從碧雲行宮那夜和嬋玥、孟承柯徹夜推演時,他就清楚,南梁經此大亂,早已經不起內耗,去南境反而能避開朝堂紛爭,攢下實力,日後才有機會和嬋玥並肩踏平大昭,報塗山滿門的血仇。他抬手接了聖旨,指尖掃過明黃的綾布,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收拾行裝,三日後動身。”
御花園外的木犀行宮早已被清掃乾淨,往日里連灑掃宮女都住不上的偏僻宮苑,此刻擠滿了從各處遷來的皇室親眷。孟綏被兩個內侍扶著踏進院門時,抬頭看見院牆上連琉璃瓦都缺了幾塊,風一吹,滿院的桂樹落了一地枯葉。他往日里握慣了玉璽的手此刻空得發慌,昨夜在沉香殿裡對著滿桌塗山舊部送來的血衣,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屠盡塗山氏的舊賬擺在明面上,能留他一條性命,已經是孟承柯看在父子情分上的最後一點體面。葉皇后扶著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衣袖裡,往日里雍容華貴的鳳袍沾了塵土,連頭上的鳳釵都缺了一支,她望著遠處宮牆的方向,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再也回不去紫宸殿了。
而公主府的暖閣裡,嬋玥正指尖撫著那枚磨得發亮的塗山令牌。東南五城的輿圖攤在案上,每一座城的關隘、糧倉、駐軍點都被她用硃筆圈了出來。窗外傳來輕捷的腳步聲,是孟承柯身邊的親衛遞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信上蓋著北漠的狼頭印,是他派去接漠北王妃和小世子的隊伍傳來的訊息,說人馬已經過了雁門關,不出半月就能抵達朱雀城。
雁門關外的風捲著黃沙,追著驛道上的儀仗跑了整整三日。鎏金車駕的簾幕被風掀起半形,露出一雙戴著銀紋腕釧的手,骨節勻淨,指腹上還留著常年握馬鞭磨出的薄繭——那是北漠狼王的獨女阿茹娜,如今的大昭新帝的元后,懷裡剛滿三歲的小世子孟昭,正攥著她頸間掛的狼牙墜子,睜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車外掠過的胡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