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嬋玥剛要笑著擺手道謝，巷口幾個正坐在竹凳上納鞋底、擇青菜的婦人早就注意到了她，幾個人互相遞了個眼神，把手裡的活計往腿上一放，熱熱鬧鬧地就圍了上來。她們個個穿著短打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曬得蜜色的結實小臂，腰間別著的柴刀鞘磨得發亮，嗓門洪亮。
為首那個扎著靛藍頭巾的婦人伸手就想去碰孟嬋玥的胳膊，指尖剛碰到她的衣袖，就被孟嬋玥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了，婦人也不惱，捂著嘴咯咯笑出了聲：“哎喲你們快看，這個小公子長得比州府裡那些精心養著的千金小姐還要俏上三分！皮膚白得像雪，我剛才遠遠瞅著，盯著你脖子看了好半天，要不是清清楚楚看見那一點喉結，我鐵定以為是哪家的小姐偷摸著女扮男裝出來遊山玩水呢！”
旁邊穿青布衫的婦人立刻接話，伸手就想去捏孟嬋玥的臉，手指上還沾著一點擇青菜沾的綠汁：“可不是嘛！我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的後生那麼多，就沒見過這麼俊的！小公子是從外地來的吧？看你這細皮嫩肉的，可別往鎮外的山裡跑，最近大荒那邊跑出來好多妖獸，前幾日還叼走了村西頭張家的羊，兇得很！”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圍著孟嬋玥打量，眼神里全是直白的善意與好奇，沒有半分惡意，直把孟嬋玥看得不自在，俊秀的臉上浮起一層窘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直接的人。
墨白見狀立刻往前跨了一大步，像一堵厚實的山似的擋在孟嬋玥身前，他身形魁梧，白髮束在腦後，凌厲的五官帶著幾分生人勿近的煞氣，把幾個婦人的目光全擋了回去。
他怕孟嬋玥被圍得久了露出破綻，連忙拱了拱手，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幾位老嬸，多有打擾，我們兄弟二人初來乍到，是想進斬妖司，我想問一問，鎮上的斬妖司往哪邊走？”
他話音剛落，剛才被他開口問到的那個扎靛藍頭巾的婦人眼睛一瞪，原本掛在臉上的笑瞬間就沒了，揚起攥著納鞋底鋼針的拳頭，作勢就往墨白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力道大得墨白都能感覺到胳膊上一陣發麻。
“你這愣頭青小子！喊誰老嬸呢？我有那麼老嗎？”婦人叉著腰，嗓門亮得整條街都能聽見，旁邊幾個婦人立刻鬨然大笑，有人還湊過來打趣：“阿翠姐平日裡最恨別人把她往老了說，你這小子算是撞在她槍口上咯！”
孟嬋玥在墨白身後忍不住彎了彎眼角，上前半步，從袖袋裡摸出兩塊成色極好的碎銀子，遞到叫阿翠手裡，少年的聲音清潤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大姐勿怪，我這兄弟腦子笨，性子憨直不會說話，您別和他一般見識。我們兄弟二人初來乍到，實在是找不到斬妖司的去處，還望大姐指點一二。”
阿翠捏著手裡沉甸甸的碎銀子，原本裝出來的氣瞬間就散了大半，她把銀子往懷裡一塞，伸手輕輕拍了拍孟嬋玥的肩膀：“還是這小公子會說話！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和這愣小子計較了。看見前面街口那座最高的圓土樓沒？門口掛著黑底燙金的斬妖司牌子，樓前還立著兩尊石獅子的，那就是咱們閩西州的斬妖司分司。你們順著這條街直走，走到頭左拐，走三百步就到了。”
她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往嬋玥身邊湊了湊，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我可提前和你們說清楚，斬妖司最近正缺敢進山清妖的好手，你們要是真想進去謀差事，可得做好吃苦的準備，別看著裡面的差役穿得整齊，真遇上從大荒跑出來的妖獸，那是要把命別在褲腰帶上拼的！”
孟嬋玥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見街巷盡頭，一座高大的圓形土樓立在那裡，黑底的斬妖司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樓前的空地上，幾個穿著玄色差服的人正牽著馬往門外走，腰間的斬妖刀泛著冷光，一看便是要進山的模樣。她回過頭，對著阿翠露出一個清朗的笑容，拱手道謝：“多謝大姐提醒，我們兄弟二人記下了。”
阿翠看著她笑，又忍不住嘖嘖讚歎：“你看看這小公子，人俊，性子也好，等你們從斬妖司出來就來我家的酒樓吃飯，我家就在東頭第三座方土樓！”
孟嬋玥笑著應下，和墨白順著青石板路往街口走，身後還傳來幾個婦人湊在一起的打趣聲：“你看這小公子，連走路的樣子都好看……”
墨白跟在孟嬋玥身後，揉了揉剛才被阿翠捶得發疼的胳膊，低聲在孟嬋玥耳邊說：“主人，這地方的百姓，性子也太潑辣了些。”
孟嬋玥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挺拔的背影在陽光下透著幾分灑脫，她低低笑了一聲：“這才是常年和妖獸搏命的地方該有的樣子，等進了斬妖司，咱們行事也能更方便些。”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那座最高的圓土樓門前，抬頭就看見黑底燙金的“斬妖司”三個大字，筆鋒凌厲，帶著一股斬盡妖邪的肅殺之氣，門口兩個持著刀的皂衣捕快看見他們走過來，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斬妖司重地，閒人免入。”皂衣捕快的刀鞘磕在地面青石板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眼神掃過孟嬋玥俊秀得過分的臉，帶著幾分本地人的蠻橫打量，指尖故意按在了刀柄的銅環上，擺明了要給這兩個外來人一個下馬威。
孟嬋玥也不惱，側過身指了指一旁牆上貼得鮮亮的招賢告示，硃紅印泥還未乾：“我們想加入斬妖司。”
兩個皂衣捕快聞言，相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抬手指向告示牌下那張歪歪扭扭的桌案，桌後趴著個穿狼紋黑衣的狼衣衛，正枕著刀鞘打呼，涎水都浸黑了桌角半張草紙。
“想報名？規矩懂不懂？先去給那位大人磕個問安頭，等他醒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