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案几上,端端正正擺著兩個牌位,一個刻著孟嬋玥,另一個刻著塗山玉,牌位前的銅爐裡,香灰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
他指尖輕輕拂過孟嬋玥的牌位,指腹蹭過那幾個刻得很深的字,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牌位上,暈開一小片溼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嬋玥,都是二哥無能。你被大昭國師逼得身殞大荒,二哥竟然不能手刃仇敵!”
他從袖袋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信箋上蓋著北狄獨有的狼頭印,字跡粗狂凌厲,帶著北狄人特有的野性:“北狄王子耶律牙骨爾來信了,他說願意出三十萬北狄鐵騎,和我南梁結盟,一起討伐大昭,替你報仇。二哥準備答應他。只要能殺了那個狗國師,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孟嬋玥站在門口,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耶律牙骨爾那張俊美卻帶著原始野性的臉瞬間浮現在她腦海裡。昔日在大昭同為質子,耶律牙骨爾曾站在她窗前跟她告別,說在北狄等她。她當時沒有同意,沒想到如今他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結盟。
“二哥……”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卻讓背對著她的孟承柯渾身一震。他猛地轉過身,手裡的信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燭火的光落在孟嬋玥身上,她墨色的長髮垂在肩頭,雙眸裡泛著淡淡的水光,身上的白裙已經洗得泛黃,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卻覺得像一場一碰就碎的夢。
他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絆倒,伸出手想去碰孟嬋玥的臉,指尖快要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又猛地停住,不敢落下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嬋玥?……是你嗎?你不是……我以為你已經死在大荒了……”
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掉,這段日子他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撐著風雨飄搖的南梁,連一刻都不敢鬆懈,此刻看見活生生的孟嬋玥站在自己面前,所有的堅強瞬間碎得一塌糊塗。
孟嬋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抱住他顫抖的肩膀,像小時候他護著她去宮外偷買糖葫蘆的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二哥,我沒事,我還活著。”
兩人在清元殿的案几邊坐下,孟承柯親手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蜜水。那是孟嬋玥小時候最愛喝的東西,他在宮裡一直讓人備著,哪怕最近宮裡的開支緊得連御膳房的菜都減了幾道,這蜂蜜卻從來沒斷過。
孟嬋玥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的寒意慢慢散了,她抬眼看向孟承柯,眼神無比清醒:“二哥,你不能答應北狄的結盟。南梁現在兵弱將寡,塗山氏一族覆滅之後,邊關的守軍軍心不穩,連十萬能打的兵都湊不出來,現在和大昭開戰,根本是以卵擊石。”
“北狄野心勃勃,北狄王子提出結盟,是想借著幫我們討伐大昭的名義,把北狄的狼騎開進南梁的國土。若是打不過大昭,他轉頭就能把你這個南梁新帝當成墊腳石,吞掉整個南梁。到時候,南梁的百姓才是真的要陷入戰火裡。”
孟承柯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龍袍的袖口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皺,眼淚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案几的信箋上,把耶律牙骨爾那狂傲的字跡暈得模糊:“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一想到你和塗山氏滿門的仇,我就夜不能寐。”
“我來看你,就是怕你做傻事。”孟嬋玥伸手按住他攥得發白的拳頭。
“二哥,仇我自己會報,不用你用整個南梁的江山來換。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朝局,安撫邊關的守軍,把南梁的國力慢慢養起來,等待時機……”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淡,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了一點魚肚白,孟嬋玥起身告辭。
“二哥,我該離開了。”
“離開?為何!”孟承柯猛地站起來,幾步衝過去攔住她,臉色白得像紙,聲音裡滿是慌亂。
“你莫不是還想去大昭?不行!絕對不行!那國師的修為深不可測,手裡不知道有多少邪門的法寶,他當年能屠盡塗山氏滿門,見到你一定不會放過你!你現在好不容易活下來,不能再去冒這個險!你留在南梁,二哥就算拼著這條命,也要護你周全!”
孟嬋玥聞言,眼底漫開一層淡淡的金光,沒有任何刻意的催動,屬於聖王境的恐怖威壓瞬間從她身上散開。清元殿裡的燭火“噗”的一聲全被壓滅,殿外值守的太監和禁衛軍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這股威壓壓得癱倒在地上,整個清元殿的樑柱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連殿外幾棵百年的老松樹,都被這股無形的威壓壓得彎下了腰。
孟承柯站在她面前,只覺得一股浩瀚如山海的力量把他整個人包裹住,他甚至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眼底滿是震驚。
燭火重新被孟嬋玥指尖的狐火點燃,暖黃的光重新照亮她的臉,她眼底的冷意褪去,只剩下淡淡的溫和:“二哥,我這修為,你有什麼不放心的。此去大昭,我就是去報仇的。當年國師欠塗山氏的血債,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你在南梁多保重,等我回來。”
她話音剛落,身形就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清元殿的視窗掠了出去,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孟承柯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案几上那兩個牌位,指尖輕輕撫過牌位上的字跡,原本滿是淚水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層堅定的光。
他轉身走到殿外,對著守在門口的禁衛統領沉聲道:“傳朕旨意,即日起邊關守軍嚴守關隘,任何人不得放北狄的一兵一卒進入南梁境內,所有和北狄結盟的提議,一律駁回。”
而此刻的孟嬋玥,已經站在了南梁皇宮最高的宮牆上,她回頭望了一眼清元殿的方向,指尖凝起一縷狐火,眼底的殺意像冰一樣冷。
莊拓,我孟嬋玥回來了。
這一次,我定要讓你血債血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