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裡重新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官道上那兩匹駿馬的嘶鳴聲隱隱傳過來。墨白變回人形，蹲下身探了探鷹妖的鼻息，指節捏得發白：“主人，他死了。”
墨白抬眼看向孟嬋玥，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主人，嘯天獅王是聖王境後期修為，我們倆現在的修為加起來，在他跟前根本撐不過三招。依我看，我們不若繞南邊的青螺谷走，雖然繞遠，但至少能避開這殺局。”
“繞路？”孟嬋玥目光一冷，指尖點在地圖上青螺谷的位置，指甲把羊皮紙戳出一個小坑：“原本半月能到的路程，走青螺谷要翻三座山，蹚五條河，硬生生拖成一個半月。平白多出一個月，變數太大了。”
墨白急了，眉毛緊緊皺起：“那可怎麼辦？總不能直接往嘯天獅王的獅爪底下撞吧？那傢伙可是國師麾下第二高手！”
孟嬋玥忽然笑了，指尖敲了敲地圖上京城北郊的位置，那裡用硃砂標著一座古寺。
“怕什麼，我們想個法子便是。”
接下來的三日，兩人沒急著趕路，轉頭繞去了附近的城鎮。孟嬋玥從鎮上的寺廟裡換了兩件半舊僧袍，又用幻形術改了容貌，兩道白眉垂到下頜，活脫脫一個修行百年的苦行老僧。墨白則扮成挑行李的小沙彌，氣息沉斂，修為恢復成入聖境初期。
第三日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兩人終於踏進了黑石峽的地界。
峽谷兩側的絕壁像被巨斧劈開，風從石縫裡灌出來，帶著濃重的妖氣，地上連半根雜草都長不出來。走在最前面的孟嬋玥手捻佛珠，腳步走得極慢，嘴裡唸唸有詞，淡金色的微光從她僧袍縫隙裡漫出來，真有幾分得道高僧的模樣。身後的小沙彌垂著眼簾，肩扛禪杖，步履從容，半點破綻都沒露。
絕壁頂端的巨石後面，嘯天獅王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一身金毛像燒起來的火焰，爪子把腳下的岩石摳出好幾個深坑，盯著峽谷底下忽然冒出來的兩人，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疑惑。他在黑石峽蹲了兩天，連孟嬋玥和墨白的影子都沒見著，反倒等來這麼兩個奇奇怪怪的僧人。
“裂風，你快看底下。”嘯天獅王用胳膊肘撞了撞身邊站著的裂風鷹王，粗啞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兩人來得蹊蹺，你下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兩個斬妖司的人假扮的。”
裂風鷹王展開半丈寬的金翅，藏在雲層裡往下掃了一圈，目光在那白眉老僧身上停了好半天，翅膀尖都沒敢動一下。他認得這老僧，那是京城北郊慈恩寺的老住持身邊的一位高僧，十年前就到了聖王境初期，連國師見了都要客客氣氣遞茶。
裂風鷹王趕緊把嘯天獅王的胳膊按住，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點沒消的後怕：“別去別去，那走在最前面的老和尚是京城北郊慈恩寺的，我們下去打擾他清修。”
他又抬手指了指老僧身後垂目走路的小沙彌，喉結滾了滾：“再說你看那個小沙彌，腰桿挺得直，禪杖上裹的禪氣都快溢位來了，修為是入聖境。我們要找的那兩個，山越不過剛入豹衣衛，墨白連斬妖司的正式名錄都沒上，都不過超凡境修為，哪有資格跟這等高僧走在一起？”
嘯天獅王將信將疑，又盯著底下的隊伍看了半天，那白眉老僧忽然抬眼往絕壁頂端掃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像一道光，直接穿透巨石落在他臉上。嘯天獅王嚇得一縮脖子，渾身的金毛都炸了，趕緊把腦袋往石頭後面藏，連大氣都不敢喘。
等他再敢探出頭的時候，那兩個苦行僧人已經走完了大半個黑石峽，背影漸漸消失在峽谷盡頭的迷霧裡，連半點多餘的氣息都沒留下。
裂風鷹王鬆了口氣，拍了拍嘯天獅王的肩膀：“我說了不是他們，急什麼。我們再蹲三日，那兩個小子肯定得從這裡過，到時候前後一堵，保管他們死。”
嘯天獅王撓了撓頭，把剛才那點怪異感全當成了自己的錯覺，重新蜷回巨石後面，繼續盯著峽谷入口的方向。
他沒看見，已經走出黑石峽的兩人，那白眉老僧撕下臉上的假面，正是山越的臉。她回頭望了一眼絕壁頂端那兩道藏得拙劣的妖影，指尖的狐火跳了跳。
那兩個蠢貨，還在峽谷裡傻等呢。等他們反應過來不對的時候，自己早就帶著墨白踏進京都城門了。
風從峽谷盡頭吹過來，把孟嬋玥身上的僧袍衣角吹得獵獵作響。誰也沒料到，裂風鷹王佈下的必殺死局，就這麼被兩人輕輕鬆鬆穿了過去。
離開黑石峽，為了不再引人注意，孟嬋玥和墨白換上了普通的青布常服，往人堆裡一站，連半點斬妖司差人的銳氣都散得乾乾淨淨。兩人不敢多做停留，繞開官驛專揀山野小路趕，連換三匹腳力，四日後的清晨，終於踩著晨露站在了京都厚重的城門下。
城門口的盤查非常嚴格，守門的兵卒腰上都挎著鋼刀，可真正堵在入城要道上盤查的，根本不是大昭的兵卒。
十幾只一人人高的黑羽鷹妖，翅膀收在身後化作黑色披風，爪尖藏在袖管裡，手裡舉著卷邊的畫像，正挨個兒攔著入城的女子細看。它們的動作粗野，指節直接往人姑娘的下巴上抬，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在人眉眼間來回刮。大半少女只被掃一眼就被不耐煩地揮走，可但凡眉眼生得稍顯靈動些的，都要被拽著胳膊盤問半天。
城門口賣早點的攤子旁，一個穿粉布衫的少女買了包子剛要付錢，就被離得最近的鷹妖一把薅住了後領。那鷹妖尖嘯一聲，粗糲的聲音颳得人耳膜發疼：“這個眼睛像，帶走！”
粉衣少女嚇得臉都白了，手腳並用地掙扎，哭喊聲順著風飄出去老遠：“你們放開我！爹爹！孃親！救我！”
鷹妖根本不聽，隨手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丟在追過來哭紅了眼的老婦人腳邊，錢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滾出兩枚碎銀子。他像拎小雞似的把少女往城裡拖，黑羽披風掃過地面，連半分停頓都沒有。城門口的行人紛紛低下頭，攥緊手裡的包裹快步走，連一個敢上前攔的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