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裡,”祁睿淵指著書上一段關於前朝上元燈會盛況的描述,聲音不高,“‘是夕,金吾不禁,火樹銀花,魚龍曼衍,士女喧闐,至曉方散。宮禁所制鰲山燈樓,高逾十丈,飾以珠玉,繒彩為樓,雕鏤金玉,窮極工巧……’ 其奢華繁盛,令人神往。只是這般盛景,隨著朝代更迭,終究化為史書中的幾行墨跡,後人只能憑此想象了。”
他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似是對歷史變遷的唏噓。沈知意依偎在他身側,輕聲應和:“盛衰無常,本是常理。只是不知那些曾親身經歷其盛、又目睹其衰的人,心中是何等滋味。那些宮燈綵樓,那些錦衣歡宴,轉眼成空,連記載它們的筆墨,也難免散佚殘缺。”
柳如煙握著軟毫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筆尖的漿糊微微暈開了一小點。她立刻停下,用乾淨的宣紙小心吸去,動作依舊平穩,但呼吸的頻率,在那一剎那有了細微的紊亂。
祁睿淵他合上書,放回原處,轉而抽出一本關於太湖漁歌的小集,對沈知意溫言笑道:“這些王朝舊事,說來徒增感慨。不如看看這些民間俚曲,倒更鮮活有趣。聽聞太湖漁民有些古老的歌謠,代代相傳,其中或許還保留著前朝的隻言片語,也未可知。”
沈知意點頭,接過那本小集翻看,柔聲道:“民間口耳相傳,有時比史書更堅韌。只是不知那些傳唱歌謠的人,是否還記得最初的詞句出自何處,又承載著何人的心事。”
兩人低聲交談,漸漸走遠。柳如煙首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才緩緩抬起頭,望向他們離去的方向,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複雜的波瀾,漣漪雖微,卻證實了井水的深不可測。
“她對‘前朝’、‘記載’、‘記憶’、‘傳承’這類詞彙有反應,” 回到聽松苑,祁睿淵篤定地說,“雖然掩飾得極好,但瞬間的呼吸和肌肉變化騙不了人。她修補古籍,或許不僅僅是愛好或職責,更是一種……使命?或者,是接觸家族秘密記載的途徑?”
沈知意若有所思:“她怕你,但又似乎不僅僅是因為你是陌生男子。她怕的,可能是你代表的‘外界’、‘探查’、‘變故’。她在守衛著什麼,用她的沉默和病弱。”
“繼續觀察,但暫時不要給她太大壓力。” 祁睿淵道,“她是一條線,但未必是我們要找的那條主脈。夜一,有查到柳家更具體的背景嗎?”
“柳家祖上確是書香門第,但並非顯赫大族。柳如煙父母早亡,她因體弱多病,被楚家遠房親戚收養,之後才接入山莊。時間點,大約是十五年前,與那批前朝遺民可能徹底隱匿的時間,有部分重合。” 夜一的聲音在暗處響起。
“十五年……” 祁睿淵沉吟,“時間不短了。繼續查,尤其查她‘體弱’的具體症候,以及她是否定期服用某種固定的藥物,或者接觸某些特定的、非治療性的草藥。”
“蘇娘子這手繡藝,真是巧奪天工。” 沈知意讚歎,指著畫中人物衣飾上極其繁複的紋樣,“尤其是這官員襴袍上的江崖海水紋和仙鶴祥雲,如此細小的面積,竟能繡得這般清晰靈動,便是前朝宮廷御用的繡娘,怕也不過如此了。”
蘇娘子手中針線未停,頭也未抬,只平平道:“沈姑娘過譽了。不過是照著圖譜繡,熟能生巧罷了。”
“哦?不知蘇娘子這圖譜,是從何處得來?這般精妙的宮廷紋樣,民間流傳的可不多見。” 祁睿淵介面,語氣溫和,彷彿只是好奇。
蘇娘子穿針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針尖在陽光下閃過一絲寒光。“是……早年家中舊藏,逃難時帶出來的,己然殘破不全了。” 她聲音依舊平淡,但語速比平時稍快了一絲。
“原來如此。” 祁睿淵恍然,隨即又狀似隨意道,“這般珍貴的圖譜,娘子定是視若珍寶。說起來,前朝工藝確實精湛,可惜許多技藝和紋樣,都隨著戰火散佚了。能保留下一二,傳於後世,也是功德。”
沈知意附和道:“正是。每一針一線,傳承的不僅是技藝,或許還有一段歷史,一份寄託。蘇娘子孤身流落,仍能保有此技,並以之安身立命,更顯不易。”
蘇娘子沒有再回應,只是埋頭飛針走線。祁睿淵注意到,她捏著繡針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而她正在繡的那幅《秋山訪友圖》的一角,山石掩映間,似乎用極淡的灰色絲線,繡著幾個幾乎與山石紋路融為一體的、扭曲的符號。那符號,與祁睿淵記憶中山洞壁畫邊緣的某些古老標記,有幾分神似。
他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溫柔地對沈知意道:“好了,莫要再打擾蘇娘子做活了。這插屏甚好,便買下吧,置於房中,也是一景。”
離開繡坊,祁睿淵立刻低聲吩咐夜一:“想辦法,在不驚動她的前提下,看清甚至臨摹下她繡品角落那些灰色符號。另外,查她所謂的‘夫家遭難’和‘家中舊藏圖譜’,我要知道更具體的細節,尤其是她夫家和她孃家的真實來歷!”
“是!”
“你哼的是什麼?” 沈知意好奇地問,聲音輕柔。
“偶然在一本極偏僻的雜記裡看到的譜子,說是前朝末年,流傳於太湖某些漁村和山民間的古老祭祀歌謠片段,詞早己失傳,只剩這點殘缺的音調了。” 祁睿淵解釋道。
就在他哼出第三個古怪音節時,紫燕提著水桶的手猛地一滑,木桶“哐當”一聲砸在井沿,水花西濺。她自己也嚇得一哆嗦,驚慌地看向聲音來處,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怯懦,而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恐懼和某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她死死盯著祁睿淵,嘴唇微微顫抖,彷彿想說什麼,卻又被巨大的恐懼扼住了喉嚨。
那個一首看似在附近擇菜、實則監視紫燕的中年婦人,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去,看似責備地拍打了紫燕一下,低斥道:“毛手毛腳!嚇著貴人了!還不快收拾!” 她的動作擋住了紫燕的視線,也打斷了那瞬間的異常反應。
紫燕如夢初醒,慌忙低頭收拾,身體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
祁睿淵與沈知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與篤定。
祁睿淵聲音低沉,“紫燕的反應,幾乎可以確認,她與那些遺民有關!即便她不是核心的守密人,也必定是知情人之一,甚至是其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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