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衣料摩擦聲,溪山大師“咕咚”跪下了,勁兒沒勻好,震動都傳到安煦腳底下了:“陛下,靈光身、靈光聖人煉法極其嚴苛……”
“啪——”一聲,又有東西磕響,打斷了溪山的話。
姜庇緊跟著道:“大師不必說這些,朕能邀你入宮,便是手中有證據。但朕深知浮屠門、靈光寺樹大招風,沒有怪你的意思。前百餘年天氣驟冷,導致莊稼失收、饑荒、瘟疫、人口銳減,若非是浮屠門給予百姓信念,大晉的根骨早就損完了。如今上蒼感念修士誠心,讓氣候恢復正常,想來是惡徒的貪惡之心也隨之復甦。朕知道,多半是有人借浮屠門名義牟利,可事已至此,”姜庇略溫和了口吻、乾笑兩聲,“不若浮屠門給自身招風的大樹找個靠山?我晉四境不穩,若貴門能配合朝廷建立僧兵制,以防外敵來襲,豈不兩全其美?”
這話說的客氣,其實一半是利誘、一半是舉著軟刀子威脅。
安煦看姜亦塵,無聲詢問:你把坤靈和京州幾個案子的散亂證據給你爹了?
姜亦塵搖頭,沾茶水在桌上寫了個“煉”字。
再說正閣中的溪山大師。
別看是個修士,其實極會做人,他深諳陛下身懷“現身佛”之力,對其不敬,是“毀當世修行”,是以他多年來總以各樣的名義,將香火錢送進宮補貼國庫。
怎奈即便如此,皇上依舊看中他門下“人丁”興旺。
他也懂得皇上的要求自有道理。
前百年間,百姓日子太苦,嚴寒之下缺食無醫,只有皈依信仰,靠口信念活著,官府一度鼓勵、縱容過甚;這之後歷時百年,如今,皈依之人是與農戶持平、多於士兵了。
——這般下去,田無人種、敵無人抗,大晉總不能舉國齊聚佛堂,靠唸經過活。
溪山大師沉吟片刻:“陛下的憂慮溪山懂得。可當年寒荒餓殍滿地,浮屠門為讓信眾保有人性,不自戕、不互食,將殺戮罪業描述過甚,如今陛下想讓信徒放下念珠拿刀槍,或許……不是一日之功,但浮屠與陛下同在,我們會想辦法的。”
二人來言去語看似客氣,實則是僵住了。
溪山大師此番回答不亞於“回去想想”和“再說吧”。他敢這樣答,便是認定皇上暫不敢挑起皇權與宗教的正面衝突。
否則很容易鬧得外敵環繞,內亂四現。
又幾句閒話,姜庇著人將溪山送回靈光寺;片刻不停歇,傳安煦二人閣中相見。
他目的未達成,吊著一張死人臉,看見安煦時倒是露出幾分吝嗇笑意。
安煦見禮,看見太子姜煉站在皇上身後對他和善示意,霎時想通了靈光寺“煉活人”的真憑實據——是小萍。
“安卿,駱九菊一案的責任文書朕命人下發至各部了,此次傳你進宮……一來是事涉案件,朕與溪山大師對談需要你聽;二來是你照顧晗川傷勢辛苦,朕謝你關照他,還有……”他略一停頓,近侍極有眼色地將樞木座鐘呈上,“這東西被朕弄壞了,你給修一修。”
言罷,他指旁邊座位:“你先去歇歇,朕與兩個兒子說幾句話。”
屁股一沾凳子,安煦便知對談短不了,他修著座鐘,先聽皇上與太子殿下論西疆局勢,再聽後者單方面挨訓,被皇上好一通數落劍斬趙家家主是遇事魯莽,甚至被暫時卸下西疆三十萬大軍的統帥之權,對外稱還朝述職、由副帥暫統軍務日常,算是給姜煉留面子。
直到安煦將座鐘修好,皇上還沒罵夠,至於姜亦塵則是站在邊上陪綁,傷勢未愈、臉色越發不好。
安煦眼珠一轉,故意將那座鐘的樞紐整得“吱呀”一聲怪叫,蓋過了皇上罵人的音調。
“微臣御前失儀,請陛下恕罪!”他撩袍請罪。
姜庇一哂:“行了,起來。”
但也就這麼一下,他罵人的節奏給打亂了。
姜煉藉機插話:“父皇,安大人難得也在此,兒臣有事向他請教,”他轉向安煦微笑問,“安大人可聽說過生魂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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