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捏著未批完的摺子,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的哭嚎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寒鴉。
硃筆“啪嗒”墜地,墨汁在“墾荒令”三字上暈開,他踉蹌著扶住案几,心口沒來由地發緊——那哭聲,分明是從坤寧宮的方向傳來。
“傳皇后!”
他扯斷袖口盤扣,龍袍歪斜著衝向殿外。
積雪沾溼了玄色皂靴,沿途宮人紛紛跪地,可那些“皇后娘娘薨逝”的哭喊,卻像無數銀針扎進耳膜。
推開寢殿雕花門的剎那,血腥味混著蘇合香撲面而來,雲昭安靜地躺在金絲楠木床榻上,素銀簪子斜斜插在鬢邊,往日總帶著銳利鋒芒的眉眼,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
“不可能......”
胤禛跌坐在床沿,顫抖的手指撫過她冰涼的臉頰。
怎麼會一夜之間......
他突然想起這些日子刻意的冷落,剋扣的炭火,那些被駁回的奏摺,喉間泛起鐵鏽味。
太醫令渾身篩糠般呈上驗屍文書,可他根本聽不見那些“氣血衰竭”的陳詞,只是死死攥著雲昭逐漸僵硬的手,指節將她腕骨捏得發白。
“醒過來!”
他突然掀翻藥碗,瓷片飛濺間,太醫們驚恐地退到角落。
龍袍掃過滿地狼藉,他將人狠狠摟進懷裡,卻只觸到一片寒意。
恍惚間竟與初見那日重疊——那時她也是這般清冷,在御書房捧著農書與他爭論,眼中有灼人的光。如今那雙眼永遠闔上了,再不會睜開與他辯駁半句。
“來人!”
胤禛突然暴喝,猩紅的眼掃過眾人,“封鎖宮門,嚴查皇后飲食起居!若有疏漏......”
話音戛然而止,他低頭望著懷中再無生氣的人,喉結滾動數下,最終只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皇后薨逝的訃告隨著八百里加急傳遍天下時,揚州漕運碼頭,船工們自發摘下斗笠。
有人說起三年前皇后微服查訪,親自指點疏通河道,免去沿岸百姓水患;
杭州繡坊內,繡娘停了手中龍袍繡樣,將未完工的百子千孫圖默默收進樟木箱——那是為皇后壽辰準備的賀禮。
最轟動的當屬河南,老農們舉著被新政救活的麥穗長跪不起,田間新修的水車仍在吱呀轉動,可推行這一切的人卻再也看不到了。
市井茶館裡的說書人驚得拍案,滿堂茶客望著牆上“賢后勸農”的彩繪,紛紛放下茶碗議論,往日里只道帝后同心,怎料天不假年。
朝堂之上,御史臺炸開鍋般連上十二道奏摺,懇請厚葬以慰民心。
民間更有書生連夜撰寫祭文,痛陳“賢后已逝,國失棟樑”。
甚至有大膽的文人在酒樓題詩,暗指“帝王盛怒折蘭枝”,詩句如野火般在坊間流傳。
而紫禁城高牆內,胤禛望著堆積如山的萬民折,硃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墨跡一滴一滴墜在“追封孝敬憲皇后”的諭旨上,洇成一團模糊的黑。
一口心頭血,因為這些流言蜚語直接噴灑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