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嗒嗒嗒。他在想一件事——八萬人,全美械。要是馮諾這時候倒向閻錫山,從膠東往西一捅,濟南就徹底完了。濟南完了,徐州側翼就暴露了。徐州側翼暴露了,他的整個隴海線防線就崩潰了。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這個王八蛋,到底是敵是友?”
沒有人回答他。
他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八萬,全美械。他把電報折了折,塞進口袋——就放在那張十萬美金的匯票旁邊。左邊的口袋是錢,右邊的口袋是刀。錢是馮諾給的,刀也是馮諾磨的。他把手伸進左邊口袋,摸了摸那張匯票。又伸進右邊口袋,摸了摸那份電報。兩邊的觸感不一樣,但他覺得一樣沉。一樣的沉甸甸,壓得他心口發堵。
作戰室裡安靜了很久。
那個中將又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拆一顆炸彈。
“委座,膠東那邊——要不要派人去敲打一下?”
老蔣看了他一眼。
“你派人去?你派誰去?戴笠的人去了六批,全被拔了。現在膠東連只蒼蠅飛進去,趙洪昌都知道它是公是母。你派人去,派多少人去?一個連?一個營?馮諾手裡有八萬人,你派一個營去給他當點心?”
中將不說話了。
老蔣靠在椅背裡,閉上了眼睛。
“先不管他。先把眼前的仗打完。”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等打完仗,騰出手來——再跟他算賬。”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打完仗?什麼時候打完?馮玉祥在打,閻錫山在打,李宗仁在打,張學良在等。這場仗,打得完嗎?就算打完了,他還有力氣去收拾馮諾嗎?八萬人,全美械,蹲在膠東那個易守難攻的犄角旮旯裡。你派兵去打他,他往山裡一縮,你追都追不上。你圍他,他的補給從海上來的,你圍不住。你耗他,他的錢是大風颳來的,你耗不過。
老蔣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更累了。不是打不過,是打不起。不是打不起,是不值得。一個八萬人的軍閥,放在整個龍國的棋盤上,也是不可忽視的力量。更何況這個軍閥蹲在你最痛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要命。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嚥下去,咽得很慢。
“繼續開會。”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不帶情緒的調子。“馮玉祥的事,先議。”
將領們重新圍到地圖前。紅藍鉛筆繼續劃線,參謀繼續報數字,電話繼續響,電報繼續嘀嗒。一切恢復正常。好像剛才那段“娘希匹”的插曲,從來沒有發生過。
老蔣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鉛筆,目光落在津浦線上。但他的腦子裡還在想馮諾。那個躺在搖椅上、腿上趴著貓、啃著餅乾、給他計程車兵發二十五塊大洋一個月的馮諾。那個派人送了兩萬多條破槍、卻在倉庫裡藏著八萬條美械的馮諾。那個給他送了十萬美金紅包、卻偷偷摸摸搞了八萬大軍的馮諾。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他媽真是看走了眼”的自嘲。
“娘希匹。”他又唸了一遍,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窗外的知了還在叫。遠處的炮聲還在響。夏天還很長。
鷓鴣天·柳河站暴怒
隴海線危西面愁,津浦濟南欲失守。
桂軍己破長沙城,武漢門前水倒流。
正罵張學良不救,秘書忽報膠東牘。
八萬美械齊列陣,漢陽破槍是贈酬。
娘希匹三聲震瓦,小癟三悶聲肥肉。
。收他許軍埔黃,待系嫡將擬我虧
。眸眼遮乾餅頭罐,底庫藏槍新把卻
。出己軍大萬八,袋在猶金萬十
?獠此擒能誰:右左問
。口張敢人一無,頭低將眾
——賬算再閻馮完打等,忍先且,氣口嘆
。頭上先,算未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