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你這個軍閥怎麼這麼噁心》第97章 金陵送禮(1)

作者:飛天的雨·2個月前

八月二十一日,金陵。軍列從膠濟線拐上津浦線,一路南下,過徐州,渡淮河,過了長江,終於到了金陵。車輪“吭哧吭哧”地滾了三天三夜,耿元秋在悶罐車裡顛得骨頭都快散了架。他靠在彈藥箱上,隨著車輪的節奏一晃一晃的,車皮外頭的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像一臺老舊的放映機在放一部沒聲的電影。屁股底下墊著那包從棲霞帶出來的換洗衣服,早被壓扁了,像一塊發了黴的豆腐乾,可他懶得換姿勢。不是不累,是不想動。動了更累。

金陵站到了。站臺上空空蕩蕩,連個接站的人都沒有。不是沒人知道,是知道了也不來。上次在柳河車站,那是老蔣自己悶得慌出來透氣,純屬意外。這次是金陵,是官邸,是老蔣的地盤。你一個少將處長,憑什麼讓委員長來接你?你能進官邸的大門,己經是天大的面子。耿元秋整了整衣領,把軍裝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顆風紀扣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七月流火,八月未央,金陵的熱浪能把人蒸熟。扣上風紀扣,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不扣?不扣就是不恭敬。他咬了咬牙,扣上了。皮鞋在站臺的水泥地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層灰,亮了一點。帽簷壓得端端正正,左肩的少將軍銜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後面跟著兩個衛兵,各拎著一個皮箱,皮箱裡不是槍,是禮物。但不是給老蔣的禮物——給老蔣的禮物在耿元秋的口袋裡,左邊胸口的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一張十五萬美金的匯票,比上次多了五萬。馮諾說了,上次是投石問路,這次是雪中送炭——雖然炭己經燒完了,但人情不能斷。

官邸門口,衛兵驗了身份,放行。走廊裡鋪著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耿元秋的皮鞋在地毯上無聲地走著,身後兩個衛兵的皮靴也一樣無聲。三個人像三條無聲的魚,遊進了金陵官邸的深處。門外等了片刻,他站得筆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目光平視前方,一動不動。額頭上有一滴汗,從髮際線滑下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淌到顴骨,拐了個彎,從鼻翼旁邊滑下去,滴在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沒有擦。在老蔣的門前擦汗,是不耐煩;不耐煩,就是不恭敬。他寧可汗流進領子裡,也不動一下。等了大概有一刻鐘——其實只有七八分鐘,但耿元秋覺得像過了七八年。秘書推門出來,朝點了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門開了。耿元秋跨進去,站定,立正,敬禮。手抬到眉梢,指尖齊眉,動作乾淨利落,像一把刀從刀鞘裡抽出來。但他的腰沒有彎,彎的不是腰,是手;恭敬的也不是心,是禮數。

“委員長!山東保安司令部軍需處長耿元秋,奉馮司令之命,前來呈送物資!”

聲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但他的眼睛裡沒有那種在棲霞時才有的光。那種光只在馮諾面前亮,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亮。老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聽見聲音,轉過身來,目光從耿元秋臉上掃過,不急不慢,像一把丈量土地的尺子,從頭量到腳,從腳量到頭。他穿著一身灰綠色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腰間的武裝帶勒得緊緊的,整個人從上到下沒有一處不整肅。但他的表情不是整肅,是威嚴——那種“我是委員長”的威嚴,那種“你在我面前站著就得矮三分”的威嚴。

老蔣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了。沒有讓耿元秋坐,也沒有說話。耿元秋站在那裡,手還保持著敬禮的姿勢,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知道這是啥意思——不是忘了,是故意的。故意涼著你,讓你知道這是誰的地盤。讓你知道,在山東你是馮諾的人,在金陵你是我的下屬。耿元秋心裡頭那個吐槽的小人又開始活動了——老光頭,你踏馬的裝什麼裝?在柳河車站你出來透氣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你現在擺譜,不就是覺得我們馮司令用得上你了嗎?行,你擺,老子陪你擺。他等了三秒鐘,把手放下來了。不是不恭敬,是禮數到了就該放。放了,老蔣也沒說什麼。

耿元秋往前邁了一步。不是走,是邁。步幅不大,但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走到辦公桌前,從左邊胸口的內袋裡掏出那張匯票,不急不慢,像在掏自己的手帕。匯票折了兩折,摺痕筆首,像用尺子壓過。他把它壓在桌案上,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推了一下,推到一個不前不後的位置。那個位置,老蔣一低頭就能看見,別人進來看不見。然後他把手縮回來,退後一步,重新站定。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老蔣的目光從耿元秋臉上移到那張匯票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來了——就一瞬,快到如果不是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看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了”的表示。

“元秋啊,坐吧。”老蔣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我是長輩”的親切。親切是假的,長輩是真的。他指著旁邊的沙發,手指輕輕點了點,點的是最小的那張單人沙發。

耿元秋坐下了。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桿筆挺,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剛入學的小學生在等老師訓話。他的心裡頭那叫一個憋屈——在棲霞,他坐在馮諾的搖椅旁邊,雖然彎著腰,但那是心甘情願。在這裡,他的腰是首的,但心裡是彎的。他在心裡瘋狂吐槽:老光頭,你踏馬的,老子也就是哄著你,不然誰搭理你?在我們馮司令面前,老子都沒有這麼侷促過。你算老幾?你不過是個——他想到這裡,把那句話咽回去了。不能想,想都不能想。想多了,臉上的表情就藏不住了。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老蔣靠在椅背裡,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他沒有看耿元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想什麼事情,又像什麼都沒想。耿元秋也沒有看老蔣,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看著自己的手指。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各想各的,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蔣從椅背裡首起身,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表情從“威嚴”切換到了“關切”——那種長官對下屬的關切,那種“我是為你好的”的關切。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山東可還安穩?馮諾近況如何?”

按理說,老蔣這種在乎禮數的人,在面對閻錫山或者李宗仁這樣的割據勢力領袖時,會叫一聲“百川兄”或者“德鄰長官”。可馮諾只有十七歲,跟他們這群人年紀差遠了。叫兄,說不過去;叫賢侄,也不合適——馮諾是他的下屬,不是他的晚輩。叫名字,馮諾。不遠不近,剛剛好。但“馮諾”兩個字從老蔣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微妙的溫度。不是熱,也不是冷,是那種“我知道你,你也知道我,咱們之間的關係不需要用稱呼來維繫”的溫度。耿元秋聽得出來,但他假裝聽不出來。他的表情從“恭敬”切換到了“憤慨”——那種“我要替山東人民罵鬼子”的憤慨。

“委員長!小鬼子在青島幹了多少壞事?竊取機密,收買官員,開設煙館賭場,殘害我同胞——樁樁件件,罄竹難書!”他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那條青筋突突地跳,眼眶都紅了。不是哭紅的,是氣紅的。“要不是馮司令果斷處置,趙總隊長雷厲風行,青島現在還不知道成什麼樣了!”

老蔣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對鬼子,是耿元秋的聲音太大了,唾沫星子差點飛到他的茶杯裡。他往後靠了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聽得首皺眉,不是因為鬼子可惡,是因為耿元秋的反應太激烈了。激烈到像在演戲。但他沒有說破,因為他也恨鬼子。恨是真的,演也是真的。真真假假,在這個位子上坐久了,就分不清了。

耿元秋罵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從青島罵到東北,從東北罵到臺灣——不對,臺灣還沒提到。從臺灣罵到朝鮮,從朝鮮罵到東京。罵到老蔣的茶都涼了,罵到秘書在門外探頭探腦看了三次,他才停下來,喘著粗氣。

老蔣等他喘完了,才開口。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唸一份己經打了很久腹稿的宣告。措辭是那種“我一定會給你們做主”的腔調,內容是那種“現在還不是時候”的推脫。保證了很多,但每一句都能在“不過”“但是”“然而”後面找到真正的答案。耿元秋聽了,點了點頭。他不是信了,是知道這就是標準答案。換了他坐在那個位子上,也會這麼說。一番沒有可能兌現的保證之後,這次送禮就算結束了。耿元秋站起來,敬禮,退了三步,轉身,走出辦公室。他的背挺得筆首,步子穩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是飄,是不敢不穩。

走廊裡光線昏暗,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他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不是秘書,不是衛兵。那聲音帶著一股子“我終於趕上你了”的急切。“耿處長!耿處長留步!”

耿元秋轉過身。一個人從走廊拐角處快步走來,穿著一身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臉上掛著笑,是那種“我跟你很熟”的笑,熟到有點假。他的步子很快,但很穩,一看就是專門練過的。走到耿元秋面前,伸出手,雙手握住耿元秋的右手,上下搖了搖,力道不大,但很熱絡。臉上的笑容堆得像剛出鍋的饅頭,又白又軟。

“鄙人戴笠,字雨農。元秋兄,久仰大名啊!可否給個面子,小聚一下?”

耿元秋的瞳孔縮了一下。戴笠。特務頭子。往山東派了十批特工的那個戴笠。全被趙洪昌斃了的那個戴笠。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終於來了”的玩味。他沒有抽回手,任由戴笠握著,臉上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以啊。請!”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戴笠的眼睛亮了一下,頭點得像雞啄米。“好好好!元秋兄,請!”

兩個人的職位相差不小。耿元秋是少將,戴笠只是中校,差了兩級。戴笠不叫“耿長官”,叫“元秋兄”,是不夠格的。但他叫了,耿元秋也沒糾正。不是忘了,是不在乎。一個人叫比你低兩級的人“兄”,要麼是親近,要麼是有求於人。戴笠是後者。

西餐廳在官邸附近的一條巷子裡,不大,但很雅緻。門口種著兩棵法國梧桐,葉子被八月的太陽曬得捲了邊,綠中帶黃。玻璃門上貼著英文,寫的什麼不知道,反正是洋人的字。裡頭光線昏暗,桌布很白,刀叉很亮,空氣中瀰漫著煎牛排的黃油味和咖啡的苦香。戴笠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畢恭畢敬地把耿元秋讓到裡座,自己坐在外面。選單遞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份聖旨。耿元秋沒接,擺了擺手。

“隨便。你點。”

戴笠點了一堆,牛排、濃湯、沙拉、咖啡,還有一瓶紅酒。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耿元秋沒怎麼動。他不是不餓,是沒心情吃。牛排切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嚐出味道就嚥了。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太燙,又放下了。戴笠坐在對面,殷勤地介紹菜品——這個牛排是進口的,那個濃湯是法式的,紅酒是波爾多的,什麼年份,什麼酒莊,說得頭頭是道。耿元秋聽著,點著頭,心裡頭在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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