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治中靠在椅背裡,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天平上稱過的,不多不少,剛剛好。
“山東軍的兵力集中。三個師——新編第一師、新編第二師、二十一師,另外還有趙洪昌的督察總隊,野戰軍裝備,一萬五千人,全部握在手裡,隨時可以投入任何一個方向。東北軍的兵力分散。雖然有二十多萬人,但一部分要提防閻老西,一部分要提防石友三,還有一部分要駐守河北各縣城。能投入正面戰場的——不到十五萬。”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在人數上,東北軍就不佔優勢。”
陳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上翹,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提出一個疑問。
“馮諾的部隊裡,山東人佔了絕大多數。東北軍裡呢?東北軍裡——山東人也不少。”
屋子裡的人同時愣了一下。然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不是那種“大吃一驚”的變,是那種“我怎麼沒想到”的變。
是啊,東北軍裡有多少山東人?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還是更多?那些人的老家都在山東,他們的爹孃、兄弟、姐妹都在山東。現在是馮諾打過來了,不是日本人。馮諾是山東保安司令,是山東人的長官。你讓山東兵去打山東人的隊伍——他們能打得下去嗎?
劉峙首接說出了自己的判斷,語氣篤定得像在唸判決書。
“我認為,東北軍會被趕出山海關。”
他說“趕出山海關”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東北軍被趕出山海關——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華北門戶大開,意味著山東軍將同時擁有山東和平津地區,意味著馮諾的勢力將從黃河一路延伸到長城腳下。這是多大的地盤?這是多重的分量?這是多可怕的實力?
老蔣的手指停了。
他靠在椅背裡,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水晶的,在燈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像一顆顆冷冰冰的星星。他的腦子裡有兩個人在打架。第一個說:讓他們打,狗咬狗,兩敗俱傷,中央坐收漁利。第二個說:不能打,東北軍退出關外,山東軍佔據平津,馮諾就成了華北王。這個瘋子手裡有十八萬美械兵,有空軍,有工業區,有岸防炮,有趙洪昌的反間諜網。這樣的人,比張學良難對付一百倍。
老蔣睜開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釘釘子,釘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來。
“調停。必須調停。”
眾人齊刷刷地看著他。
老蔣的目光落在何部長臉上,聲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把刀從刀鞘裡抽了出來。
“何部長,你親自去。必須攔下他們——”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拔高了一度。
“彰顯中央權威。”
何部長從沙發上站起來,立正,敬禮。
“是!”
一個字,短促有力。他轉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節奏急促,像出征的戰鼓。
屋裡其他人面面相覷。彰顯中央權威——中央在山東有權威嗎?中央在東北有權威嗎?中央在馮諾面前有權威嗎?中央在張學良面前有權威嗎?但這話不能說,說出來就是“你不相信委員長”,就是“你動搖軍心”。
老蔣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嗒嗒嗒。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打完這仗,不管誰贏誰輸,他都要把軍權收回來。不管是張學良還是馮諾,都得聽他的。
但這個念頭,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實現。
窗外,金陵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北邊的天空,好像更灰了。
七律·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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