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風輕雲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心裡在喊:撐死了。不是“有點撐”的撐,是“撐得胃疼”的撐。他的胃裡像塞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往下墜,墜得他首想打嗝。但他忍住了。他是東北軍的少帥,不能在山東人面前打嗝。要讓他們知道東北人也能吃。
他忍著,忍得面不改色,忍得心平氣和,忍得像一尊雕塑。
張亞博坐在老蔣對面,早就吃完了。他吃得不快不慢,但吃得乾淨。碗裡沒有剩一粒米,碟裡沒有剩一根菜,湯碗裡沒有剩一口湯,連黃桃罐頭的糖水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放下筷子,拿起溼毛巾擦了擦嘴,然後把毛巾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看著張學良。張學良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忍的。忍什麼?忍嗝。張亞博看出來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在忍”的壞笑。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隨意。
“副總司令,要不要再來點?”
張學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心裡在罵街——再來點?再來點我就吐了。但是他不服啊,正準備說“好啊”——
于鳳至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帶著一種我是他老婆的自然。
“不了,張師長。漢卿正在減肥。”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是“差不多得了”的笑。她說完,看了張學良一眼,那一眼裡有警告,也有心疼。
張學良的嘴還張著,“好啊”卡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他嚥了一口唾沫,把那口唾沫嚥下去,然後把嘴閉上了。他看了于鳳至一眼,那一眼裡有感激,也有無奈。感激是因為她替他解了圍,無奈是因為他堂堂東北軍的少帥,吃飯還得老婆替他擋。
張亞博看了于鳳至一眼,又看了張學良一眼,嘴角的壞笑收了起來,不是“不敢笑了”,是“沒必要笑了”。他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老蔣也吃完了。他把碗筷放下,拿起溼毛巾擦了擦嘴,然後把毛巾放在桌上,他的心裡在說:這個部隊,不一般。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黃埔軍校的時候,軍校的食堂也是這樣,軍官和士兵一起吃飯,不分大小灶。但那是在軍校,是“訓練”的地方,是“培養”的地方。
這裡是部隊,是“打仗”的地方。一個團的食堂,比一個軍校的食堂還正規,還整潔,還安靜,還“一視同仁”。他看了張亞博一眼,張亞博靠在椅背裡,閉著眼睛,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事。
老蔣收回目光,靠在椅背裡,也閉上了眼睛。
食堂裡很安靜。幾百人己經吃完了,碗筷收走了,桌子擦乾淨了,椅子擺整齊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士兵們陸續離場,回去午休了。
張作相拄著柺杖,慢慢地站起來。他的腿有點麻,坐久了,血脈不通。他活動了一下腿,邁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張學良一眼。
張學良還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一種“我知道了”的恍然。
張作相收回目光,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的步子很慢,柺杖敲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響聲,像在彈一首曲子。
他的心裡在說:這孩子。
七絕·午餐
六菜一湯分兩碟,黃桃醃肉各一邊。
蔣公悶吃心盤算,張帥撐撐忍嗝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