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諾正在夾排骨。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離那塊排骨只有兩釐米。他看著那塊排骨,看了兩秒鐘,然後把筷子收了回來。他靠在椅背裡,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氣。
“什麼稅收?山東沒有稅收啊。”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大家正在思考”的安靜,是那種“空氣凝固了”的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安靜得好像能聽見騾子嚼胡蘿蔔的聲音,嘎嘣嘎嘣的,像在替馮諾鼓掌。
老蔣的笑容沒變,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不滿,是一種“你再說一遍”的審視。
孔祥熙坐在老蔣對面,挺了挺肚子。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種笑是“我是來幫腔的”的笑,是“我是委員長的人”的笑,是“我雖然是山西人但我現在是中央的人”的笑。他開口了,聲音又亮又脆,帶著一種“我是曾經的山西首富,我懂經濟”的自信。
“山東的富饒全國皆知。所以應該上交稅收,支援國家建設。”
馮諾沒有看他。他的目光還釘在老蔣臉上,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算哪棵蔥”的淡然。
張亞博沒有看馮諾。他的目光釘在孔祥熙臉上,像一把鈍刀,不快,但夠疼。劉文傑也沒有看馮諾。他的目光也釘在孔祥熙臉上,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冷颼颼的。李立也沒有看馮諾。他的目光也釘在孔祥熙臉上,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看不見刀刃,但你知道它很鋒利。
孔祥熙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慢慢僵”的,是“唰”地一下,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他的嘴還張著,眼睛還瞪著,但臉上的肌肉不動了。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轉——這些人的眼神不對,不是“不同意”,是“你再多說一句就弄死你”。他想轉頭看老蔣,但他不敢動。他怕一動,那三道目光就變成了三把刀。
劉湘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碗裡是空的,沒有飯,沒有菜,什麼都沒有。但他看得很認真,好像在研究這個碗是景德鎮的還是淄博的。他的心裡在說:這不關我的事,這不關我的事,這不關我的事。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還好我不是他”的慶幸。
大廳裡又安靜了一瞬。
劉文傑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我說了你別後悔”的狠勁。
“我敢給,你敢收嗎?”
大廳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度。大理石地磚的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躥,躥到膝蓋,躥到腰,躥到後腦勺,躥到每一個人的天靈蓋。孔祥熙的臉白了。不是“有點白”的白,是“白紙”的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鵝。他不敢反駁,不是不想反駁,是不敢。
他在心裡把劉文傑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但他不敢說出口。他怕說出口,劉文傑就不是“說”了,是“做”了。做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山東,在馮諾的地盤上,在劉文傑的面前,他什麼都不是。不是“什麼都不是”,是“什麼都不如”。
劉湘的嘴角翹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心裡在說:這是誰的部將,竟如此勇猛。他在西川見過劉文傑的照片,知道這個人長得好,打仗也厲害。但他不知道劉文傑敢這麼跟中央的人說話。不是“敢”,是“不怕”。不怕老蔣,不怕孔祥熙,不怕任何人。因為他是馮諾的人。
老蔣的笑容沒變。但他的心裡在罵孔祥熙:你算哪棵蔥?稅收的事,是你提的?我可以說,你算什麼東西?你就不怕馮諾首接給你扣了?汪精衛都被扣了,你比汪精衛還厲害?他的臉上還掛著笑,但那個笑己經不是“呵呵”了,是“呵呵呵”,多了個“呵”,多了幾分寒意。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得他皺了皺眉。他嚥了,放下杯子,看著馮諾。
“馮司令,山東的稅收,回頭讓財政部的人來對接。”
馮諾夾起那塊排骨,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骨頭吐在桌上——不是吐在碟子裡,是首接吐在白布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老蔣,嘴角微微翹著。
“行。讓他們來。來了,我安排人接待。”
不是“對接”,是“接待”。接待是客,對接是事。客來了,吃頓飯,送走。事來了,得辦。辦不辦,看心情。老蔣聽出來了,但他沒有說破。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朝馮諾舉了舉。
“好。”
馮諾也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叮。”
《七絕·一百零八道菜》
八百廳堂白玉涼,一百八菜烤全羊。
孔郎不識眉眼事,一句稅銀半日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