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西月九日,上午八時,北平南苑機場。
張學良站在那架嶄新的福特三發運輸機前面,雙手叉腰,歪著頭,嘴角往下撇著。他的表情不太好——不是生氣,是那種“我總覺得差點意思”的挑剔。
他看著那架福特三發,看了幾秒鐘,然後撇了撇嘴。
福特三發,山東也有。馮諾那個小兔崽子,徐樹錚來北平的時候就坐的這個,八架P-12護航,排場擺得足足的。他張學良要是也坐這個,也是八架護航,那就是跟著人家的屁股走,沒意思。他是東北軍的少帥,是陸海空軍副司令,是華北的主人。他不能跟著別人的屁股走。
他轉過身,看著旁邊的張作相。張作相拄著柺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表情也不太好——不是生氣,是那種“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但我不好意思說”的尷尬。
排場比不過啊。山東有P-12,東北軍有什麼?有NiD.29,有佈雷蓋19,都是法國貨,買了好幾年了,不算新,但也不舊。飛還是能飛的,就是不知道比不比得過P-12。他心裡沒底,但臉上不能露。
張學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老子不能被比下去”的倔強。
“那個小兔崽子不是喜歡八機護航嗎?我們來個十機護航。八架NiD.29戰鬥機,兩架佈雷蓋19偵察機。”
他回頭看著張作相,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那種“我這個主意怎麼樣”的得意。
“老叔,這個排場夠吧?”
張作相看了他一眼,心裡頭那個滋味,你怎麼就那麼不成器呢?
但他是張作相,是東北軍的元老。他不能在張學良面前說“不夠”。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秤上稱過的,不多不少,不輕不重。
“那肯定是夠了。都有點冒尖了。”
張學良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得意。他轉過身,正要登上舷梯——于鳳至從後面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領口彆著一枚珍珠別針,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是來陪你去的”的從容。她看著張學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帶著一種“我跟你說正事”的認真。
“老蔣也在啊。會不會有點僭越?打老蔣的臉啊?”
張學良的步子頓了一下。他的腦子轉了一下——老蔣也在。老蔣是委員長,是國家領袖。他的排場比老蔣還大,老蔣臉上掛得住嗎?掛不住,就會記仇。記仇了,就會找事。找事了,就會麻煩。他是來捧場的,不是來找事的。
他猶豫了一瞬。但那一瞬很短,短到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擺了擺手,那個手勢的意思是“不管了”。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我就是要這麼幹”的任性。
“不管了。濟南機場不是大嗎?十一架飛機停不下?”
于鳳至不再說話。她是張學良的正妻,正妻不能說“你別去”,只能提醒。提醒過了,去不去是他自己的事。她轉過身,跟著他,走上了舷梯。
張作相拄著柺杖,跟在後面。他的步子很慢,柺杖敲在鐵皮舷梯上,發出“叮叮叮”的響聲,像在彈一首古老的曲子。他的心裡在嘆氣——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不是年紀,是心性。他爹在他這個年紀,己經帶著東北軍打進北平了。他還在跟人比排場。不是不該比,是比得不是時候。
飛機起飛了。福特三發作為長機,飛在最前面。前面兩架佈雷蓋19偵察機,後面八架NiD.29戰鬥機,浩浩蕩蕩的,像一群遷徙的大雁。機翼在晨光中閃著銀灰色的光,引擎的轟鳴聲從高處壓下來,沉甸甸的,像一塊看不見的鐵板扣在機場上空。
張學良坐在舷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北平城在腳下越來越小,灰撲撲的城牆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線,遠處的西山像一幅淡墨的水墨畫,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的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那種“今天我排場最大”的得意。
于鳳至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她在想——老蔣會怎麼想?馮諾會怎麼想?徐樹錚會怎麼想?這些人,沒一個好惹的。但張學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不能輸給馮諾。
張作相坐在後排,閉著眼睛。他的柺杖靠在旁邊,隨著飛機的顛簸一晃一晃的。他的腦子裡在轉——到了濟南,怎麼說?怎麼做?怎麼跟老蔣打招呼?怎麼跟馮諾打招呼?怎麼跟徐樹錚打招呼?這些人,沒一個好對付的。
上午十一時,濟南機場。
老蔣站在停機坪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望著北邊的天空。他的臉上掛著笑,那種笑是“我是委員長”的笑,是“我來接你了”的笑,是“我給你面子”的笑。
宋美齡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袍,領口彆著一枚翡翠別針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是委員長夫人”的矜持。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
老蔣怎麼親自來了?他需要張學良制衡馮諾,也需要馮諾震懾張學良。這是他的棋,一盤大棋。棋子的位置,不能亂。張學良是東北軍的少帥。他在北方,馮諾在山東。兩個人離得近,脾氣都不好,實力都不弱。他不能讓任何一方做大,也不能讓任何一方倒向對方。所以他來了。他親自來接張學良,給足面子。面子給了,張學良就得記情。記情了,就不會跟馮諾走得太近。不走近,他就可以在中間周旋。周旋好了,北方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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