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號,金陵官邸。
天氣很熱,那種熱不是太陽曬出來的,是整個金陵城被一口看不見的大鍋扣住了,悶出來的。梧桐樹的葉子低垂著,像是連它們也懶得再動一下。蟬聲從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傳來,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拉著一個生了鏽的門鈴,拉一下,停一下,再拉一下。沒有風。窗簾低垂著,透進來的光被濾了一層,在地上鋪開一片溫吞的、不太明亮的光斑。
官邸內的走廊裡,下人們輕手輕腳地走動,像是怕驚動什麼。有人端著一盆水從東廂走到西廂,步子放得很輕,沒有濺出一滴。有人在擦拭樓梯扶手,布塊壓在木頭上,擦過去之後沒有留下水痕。沒有人說話。不是被命令壓著的安靜,是一種各自知道今天這個日子不太一樣的安靜,像一口正被緩緩蓋上蓋子的井。
這是一間不算大的偏廳,平時不常用,偶爾有客人才會開。今天桌子被重新佈置過了,桌上的白布是早上新換的,邊角壓得很平。桌面上沒有花瓶,沒有裝飾,只有兩副碗筷,面對面擺著。那種尋常日子在家穿的白色對襟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他坐在靠窗的那一側,背對著門,面對著桌上那兩副擺好的碗筷。
他面前擺著一個粗瓷碟子,碟子裡盛著蝦醬。
蝦醬是深褐色的,表面泛著細碎的油光,帶著一種被時間醃透了的氣味,粗糙,鹹,不精緻。旁邊擱著一摞烤饅頭片,切成厚片,邊緣微微焦黃。廚師沒有多問,做了,端上來了。他很久沒有下過廚了,但十幾年前在老家的時候,他母親會做這道菜,北方口味的蝦醬,配烤饅頭片,冬天吃暖和,夏天吃開胃。
那時候他還在溪口,一碟熱騰騰的蝦醬端上桌,能就著饅頭片吃完兩碗粥。後來他去了蘇聯,也沒有打聽過,他怕問了之後接不上下一句。
那副碗筷擺得很端正,碗邊還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他不記得這碗是什麼時候有的,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吩咐人把它留下來了。他就那麼看著,像是透過那副碗筷在看一個還很年輕的、還沒有離開過家的人。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鍾走得慢吞吞的,像是今天也覺得沒必要走太快。他看了一眼門口,門關著,沒有動靜。他收回目光,把面前那碟蝦醬往對面推了半寸,又推了半寸,停在了一個不前不後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沒有敲,只是擱在那兒,像是在等一個己經等了很久的東西自己走過來,走到門口,推開門,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一個不太確定自己該往哪走的人正在放慢步幅確認方向。腳步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在門口頓住了。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沒有完全開啟,像是推門的人也在猶豫這道門拉開之後該先邁哪一隻腳。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不高,帶著一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音調:“父親。”
兩個字。聲音不大,像是說給面前的人聽就夠了,不需要傳得更遠。他沒有轉身,他聽見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一樣落在地板上,沒有碎裂,沒有彈開,只是穩穩地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緊,又鬆開了。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回頭,目光仍然落在對面那副碗筷上。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又被他慢慢嚥了回去,咽得很慢,像是那一口東西本來沒什麼重量,可走到一半的時候才發現裡面裹了一層他沒來得及看清的紙。
他聽見身後那個腳步聲往前邁了兩步,然後停住了。他能感覺到那個年輕人正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隔著幾步距離,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人的鞋上,是一雙舊皮鞋,鞋頭有磨損,像是在路上走了很久,來不及換新的,也沒有人提醒他換一雙。他的目光慢慢上移,經過那條洗得發白的灰布褲子,經過那件領口微微磨損的襯衫,最後落在那張臉上——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眉骨比以前更突出了,顴骨也更高了,像是被北方的風沙刮過好幾遍,又硬又幹。他的目光停在那裡,像是在數那幾年的痕跡有多少道,沒有漏下任何一條。
他的嘴巴張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是那種不知道該先邁左腿還是右腿的抿,像是一個人站在一個沒有路標的岔路口,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有人來告訴他該往哪個方向走。
“坐下吃飯吧。”他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穩一些,像是己經被他提前練習過了很多次,用掉了那些可能會發顫的部分:“我準備的蝦醬。”他轉回身,伸手拿起桌上那片烤饅頭片,在碟子邊沿蘸了一下,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像是想用這個動作證明這頓飯是正常的,是他們以前吃過很多次的那種,不需要先舉行什麼儀式。沒有看那碟蝦醬,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細小的裂紋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了一片烤饅頭片,在碟子裡蘸了蘸,送進嘴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快了會碰到什麼。沒有看他的反應,筷尖和碟沿碰撞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他放下筷子,自己也拿了一塊饅頭片,蘸了蝦醬,慢慢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那口饅頭片和蝦醬在嘴裡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像很多年前他在灶臺邊上等母親掀開鍋蓋時的味道。
兩個人就那樣面對面吃著,誰也沒有說話。蝦醬在碟子裡慢慢變少,饅頭片在盤子裡慢慢減少,筷子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窗外的蟬聲還沒有停,遠處的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又很快消失了,像是整個官邸都在為這間偏廳留出足夠的距離。
“吃過飯,就先去休息吧。房間在東邊那排,行李己經讓人送過去了。”
他的聲音不高,尾音也沒有往上走,像是這句話己經在他心裡走過很多次了,走到他自己也分不清他是在說給餐桌那邊的人聽,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伸出手去推門,門己經被他推開了一條縫,光線從門縫裡湧進來,落在門框上,他的側影在那道光裡停了一瞬,抬手按了一下眼角,動作很輕,像是隻為了確認,沒有用力去擦。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他沒有回頭。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門縫裡那道光先是收窄,然後被完全夾住,最後只剩下一道細不可見的白線,很快就被門板本身的厚度吞沒了,像是被夾進了一本剛剛合上的書裡,不再被翻開了。
《七絕·蝦醬》
六年未踏此門中,一碗蝦醬對坐空。
饅頭烤得焦黃脆,父子各咽舊時風。
筷子碰了碰碟沿,話到嘴邊咽回胸。
推門出去不回頭,夾住背影不留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