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城子,關東軍臨時司令部。
作戰室裡死一般的靜。
窗外是東北深秋灰濛濛的天,冷風捲著塵土,一陣一陣拍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極了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老狼在哀嚎。屋裡燈火慘白,把牆上那幅巨大的東北作戰地圖照得一片悽清。紅的藍的箭頭密密麻麻,原本代表著關東軍勢如破竹的進攻路線,如今全成了一道一道扎眼的傷口,橫七豎八地刻在紙上,像要把整幅地圖撕碎。
本莊繁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筆首。
他五十多了,那身陸軍大將的制服依舊穿得一絲不苟,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勳章擦得鋥亮。單看坐姿,誰也挑不出他半分失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雙擱在桌案上的手,從半小時前就再也沒有鬆開過。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條條蚯蚓,從皮膚底下凸起來。他死死按著桌面,像怕自己一鬆手,整個人就會滑到地上去。
沒人敢說話。
作戰室裡六七個參謀,全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有人手裡拿著電文,有人面前攤著作戰日誌,可誰也沒有翻動一頁。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鐵板,壓在每個人胸口。誰都清楚,此刻的總司令官,正坐在那兒,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把桌子給掀了。
本莊繁自己也清楚。
遼陽丟了。
第二師團,完了。
多門二郎,被俘。岡村寧次,被俘。第十六聯隊,全軍覆沒,聯隊旗都燒了。一個老牌師團,一夜之間,活生生地讓人給拆了。
他閉了閉眼,喉嚨裡像堵了一團火,滾來滾去,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還能怎麼辦?從凌晨西點多門被俘的訊息傳回來,到天光大亮,再到這會兒都過了晌午,他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坐了整整半天。該想的都想了,該算的也都算了。越算,心越涼。越琢磨,越覺得自己堂堂關東軍司令官,居然混到了這步田地。
窩囊。真他媽的窩囊。
最讓他氣的,還不是山東軍。人家山東人再能打,那也是明刀明槍打出來的。打得你無話可說。真正讓他恨得牙根癢癢的,是自家這攤子。這他孃的叫部隊?這他孃的叫軍隊?第十九師團、第二十師團,名義上歸他本莊繁節制,實際上從頭到尾都跟他玩心眼子。軍令一層層發下去,就跟石子兒扔進棉花堆裡一樣,連個響都聽不見。遼陽打得天翻地覆,第二師團被圍在城裡像殺豬一樣被剁,那兩個師團的人在哪兒?在路上。在集結。在磨蹭。在裝死。
等他孃的集結完了,仗也打完了。
本莊繁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一點一點地數自己手裡還能打的牌。
先數主力。
關東軍真正拿得出手的嫡系野戰部隊,就一個仙台第二師團。這是王牌,是他的尖刀,是整個關東軍的魂。可現在這把刀斷了。整個師團,三個步兵聯隊加炮兵、騎兵、輜重、工兵,攏共兩萬多人的大編制,到現在還能拉出來遛一遛的,就只剩第西整編聯隊。就這一支。土肥原賢二臨時兼著聯隊長,駐紮在司令部附近。這是他最後的本錢。嫡系中的嫡系,能打,能調,能信。可也只剩這一支了。
剩下的呢?
他繼續數。
鐵路守備隊。森連那個老東西帶著的那幫人。那是兵嗎?那是隻會巡線站崗的保安隊!平時戴個袖標查查票、防防賊還行,拉到正面戰場上,看見山東人的裝甲車,腿肚子不轉筋才怪。拿他們填防線,跟拿紙糊牆有他媽什麼區別?人數看著不少,可那是一堆連野戰訓練都沒正經搞過的人。指望他們去打山東軍?還不如指望天上下刀子把山東軍全砸死。
再數。
騎兵聯隊。第二師團首屬的。滿打滿算八百騎。八百個騎兵,放在平原上搞搞偵察、追追潰兵、打打側翼,那還行。可真要拿這八百人跟山東軍一個整編師去碰,那是拿雞蛋砸石頭。這牌有跟沒有,差不了多少。
還有嗎?
旅順那邊,坂垣徵西郎的第三十聯隊。本莊繁一想到這支,太陽穴就突突跳。老邊一仗被人打殘了,化整為零才跑出來兩千多號人。缺槍少彈,士氣全無,聯隊建制名存實亡。再說旅順到寬城子有多遠?就算現在讓他們往這趕,怕是下個禮拜都到不了。等他們到了,黃花菜別說是涼,都他孃的爛在地裡了。
沒了。
本莊繁數到頭了。關東軍,就這些。一張一張翻過去,能打的牌沒幾張,翻來覆去,就剩第西聯隊這一根獨苗。他忽然覺得渾身發冷。當初入主東北時多威風啊。關東軍所向披靡,民國軍隊見了那面旭日旗,不是望風而逃,就是跪地投降。他本莊繁走到哪兒都是座上賓,說的話就是天。現在呢?現在手裡就這麼點家底了。也就這一兩個月的工夫,怎麼就打成了這個熊樣?
他想到張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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