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非常多。”趙洪昌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日本人往我們國家滲透,不是一天兩天了。好幾十年。那些特高課培養出來的,有從日本國內選派來的,也有從小就接到日本去受訓的國人。等他們回來的時候,一口吳語比本地人還地道。父母親戚、兄弟朋友,一套身份做得比真的還真。別說普通老百姓了,就是住在他家隔壁的,也未必知道他是給日本人做事的。”
馮諾沒吭聲。
趙洪昌繼續說:“這種人的情報價值最高。他們混得越深,就越能接觸到要害。軍政要員、商業大亨,甚至各個政府的機要部門,都有日本人的眼線。而且這些人,輕易不會啟用。平時看著,跟一個普通夥計、一個教書先生沒什麼兩樣。可一到關鍵時刻,一份名單遞出去,有時候比一個師團還管用。”
“那你跟我說光看看不出來,到底能不能看出來?”馮諾問,眼睛還看著窗外。
趙洪昌沉默了幾秒。
“後邊第三根柱子。”他忽然說。
馮諾趕緊扭頭往後看。可車隊開得快,那地方己經過去了。他只看見一群人擠在那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一個樣。
“看不到了。”
“是。過去了。”趙洪昌說,“剛才那個人,身高大約一米五八。臉圓。矮壯。穿著件深藍色短褂,手裡攥著條灰手巾。三十歲上下。站在第三根柱子後頭。”
“就一眼,你就記住了?”馮諾來了興致。
“不用記。”趙洪昌說,“這種人我看得太多了。他站在那裡,看起來跟別人一樣,也在看車。可他的站位很講究。不前不後,正好在衛兵警戒線的外側。那個位置,能看到整個車隊,還不容易被衛兵注意。旁邊的人都在議論,他也張嘴,但沒聲音。嘴唇對不上。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趙洪昌頓了一下。
“什麼?”
“他的脖子。很短。頭不自覺地往前傾。這是日本人長期盤腿坐地,加上飲食習慣養出來的。我們國人看熱鬧的時候,習慣下巴微微收著。他的下巴是往前探的。雖然很輕微,但能看出來。”
馮諾徹底把身子轉了過來,首勾勾地看著趙洪昌。
“牛逼。”他給了趙洪昌一個大拇指,“你是真的牛。”
趙洪昌沒接這個話。他把目光又投向窗外。車隊繼續往前,路旁的衛兵越來越密。再往前,一處白色的建築露出了輪廓。
勵志社到了。
這地方,是金陵接待各方大員用的。名字取得文雅,可來歷也沒什麼特別。門口是兩扇黑漆鐵門,門柱上各掛著一盞銅燈。門後一條甬道,鋪著青石。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龍爪槐。主樓是一棟中西合璧的大樓,灰磚牆體,玻璃窗擦得透亮。看著倒是氣派。
車隊魚貫而入,大門緩緩合上。把外面的喧鬧和目光,都隔在了高牆之外。
馮諾下車的時候,趙洪昌己經先一步下去了。他站在車旁,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柱子。牛大力從後邊跑過來,把一隻皮箱提在手裡。
“總座,行李我拿。”
馮諾擺擺手,示意他跟著。這時前面一輛車的車門也開了,閻錫山下了車,扶了扶禮帽,西下打量了一圈。
“百川公,覺得這兒怎麼樣?”馮諾笑著問。
“樓不錯。”閻錫山點點頭,“地也不錯。就是不知道,裡頭是不是跟外頭一樣體面。”
馮諾沒接話,抬頭看了看那主樓。玻璃窗戶上映著天光,白晃晃的,像無數只半睜的眼睛。
他忽然有種感覺。
這勵志社,今晚一住進去,怕是不好再這麼輕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