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楚風不疑有他,忙答道:“好多了!多虧嫻兒。她醫術是真的精妙,這幾日天天過府為母親施針用藥,母親都說鬆快許多,夜裡也能安睡了。”
他臉上是與有榮焉的笑,“對了,今日晚些,我還要去接她過府。小舅,那我先……”
“去吧。”鬱時珩打斷他,沒有回頭,只幾不可察地擺了擺手。
天青色官袍下的背脊挺得筆直,立在漸漸暗淡的天光裡,無端透出被遺棄般的寂寥。
宋楚風如蒙大赦,又行一禮,轉身,步履輕快地消失在硃紅宮牆的拐角。那竹青色的身影,很快被重重殿宇與灼灼桃雲吞沒。
鬱時珩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直到遠處隱約的談笑也消散在風裡,他才緩緩地、極慢地抬起手,按住了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裡,正傳來一陣陣綿密的鈍痛。
暮色四合,御書房內早早掌了燈。龍涎香在暖黃的光暈裡靜靜燃燒,吐出嫋嫋青煙,模糊了御案後天子威嚴的輪廓。
鬱時珩收斂情緒,垂首立於案前,條理清晰,言語簡練,聲音平穩無波,將寧州之行的脈絡、證物、牽扯,一一回稟。
皇帝聽得頻頻頷首,眼中讚賞愈濃。待他稟畢,撫掌笑道:“愛卿此番辛苦。寧州事畢,餘孽肅清,分寸拿捏得宜,未起波瀾。你的才幹,朝臣有目共睹,朕心甚慰。若朝中多些愛卿這般大臣,朕就可高枕無憂了。”
“謝陛下謬讚,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鬱時珩躬身,語氣恭謹依舊。
皇帝笑了笑,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他似隨口提起,語氣溫和,帶著長輩般的關切:“前日沈崇覲見,言談間,似對他那二女兒頗為驕傲。沈家二女,朕在去歲宮宴上亦見過,生得嬌俏,伶俐可人。沈崇話裡話外,倒有將愛女許配於愛卿之意。”
鬱時珩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如靜水微瀾,瞬息平覆。
皇帝抬眼看他,目光落在臣子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眉眼上:“愛卿年歲正當,身邊總需知冷知熱之人。沈家二女,朕瞧著不錯。愛卿若有意,朕可為你二人賜婚,成就佳話,亦是美事一樁。”
話音落,御書房內驟然靜極。
鬱時珩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他的聲音從下方傳來:“臣,謝皇上隆恩。然臣志在刑名,心無旁騖,性情孤僻冷硬,實非良配,恐誤沈二小姐終生。臣……暫無娶妻之念,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看著他伏地不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這個堂親,亦是臣子,能力、忠心皆無可指摘,唯獨在婚事上,執拗得令人無奈。一片好意,沈崇亦是得力之臣,本可兩全。可看他姿態……
最終,皇帝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喜怒:“罷了。愛卿是有功之臣,倒像朕為難於你。起來吧。娶妻之事,卿且自行決定吧。”
“謝皇上體恤。”鬱時珩又叩首,方才起身。低垂的眼睫,密密掩住了眸底深處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
“退下吧。”
“臣,告退。”
步出御書房,日暮微涼的風挾著殘存的花香撲面而來。
宮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鬱時珩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那風像是直接吹進了骨縫裡。
賜婚……沈亦晴?
心底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沈崇的算盤,打得真是又響又精。一個女兒拴住威北侯府,另一個,還想來攀他瑞郡王府的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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