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隨著人流走進喧鬧的食堂。
空氣中瀰漫著與昨日無異的。並不誘人的食物氣味。
就在他們排隊時，瑪麗眼尖地注意到保羅。貝特蘭先生也在不遠處。正和幾位看起來也是工人模樣的同事邊走邊聊，神色從容。
他看到瑪麗和湯姆，目光在他們身上短暫停留，見到他們已經融入工人隊伍中，隨即露出了一個溫和而帶著鼓勵意味的笑容，並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便與同伴們轉向了食堂另一側那個據說菜品稍好。專為廠內低層管理人員和工會代表們開設的打餐口。
瑪麗立刻領會了貝特蘭先生笑容背後的深意。作為一名需要長期潛伏。紮根於工人中間的同志，他必須完美地融入環境，既不能顯得高高在上，也不能與工人們過於疏遠。
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熱心工會事務。為工人爭取權益的“自己人”形象，甚至偶爾利用一下工會代表的微小特權，比如在稍好的視窗打飯，反而比一味地艱苦樸素更能消除懷疑，也更有利於在現有框架下隱秘地開展群眾工作。
這是一種必要的偽裝和生存智慧。
然而，這短暫而隱蔽的互動，卻沒有逃過夏爾。斯威齊那雙敏銳的眼睛。他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深思。
當四人端著盛滿簡單食物的餐盤，在嘈雜的食堂裡找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後，夏爾沒有立即開始用餐，而是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盤子裡灰撲撲的土豆泥，主動開啟了話題，語氣聽起來像是隨意的閒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那位......是廠區的工會代表，保羅。貝特蘭先生吧？我看他剛才......好像朝你們這邊笑了笑。你們......之前就認識貝特蘭先生嗎？”
瑪麗和湯姆聞言，動作都頓了一下。他們沒想到夏爾的觀察力如此細緻，而且會如此直接地發問。
瑪麗的大腦飛速運轉，迅速斟酌著用詞，既要給出合理的解釋，又要避免暴露貝特蘭同志的真實身份以及他們之間的特殊聯絡。
她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敬佩和偶然相遇的坦然表情，語氣自然地回答道：“哦，你說貝特蘭先生啊！算不上認識。就是昨天中午，食堂不是發生了那起餿肉事件嗎？我們當時都在場，親眼看到貝特蘭先生站出來，有理有據地為大家爭取權益，最後讓總經理不得不答應給所有人加餐。我們心裡都很佩服他，覺得他真是個為工人著想的好人。事後......我們簡單地表達了一下感謝和欽佩。”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完全符合兩個剛入廠。對敢於出頭維護工人利益的代表產生好感的年輕人應有的行為。
夏爾聽了，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瞭然地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餐盤上，眼神卻變得有些悠遠和複雜，彷彿想起了什麼往事。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重：
“貝特蘭先生......確實是個難得的好人，值得敬佩。不瞞你們說，在這個廠裡，大大小小的工會主席。代表有不少，但像他這樣，願意為了工人食堂飯菜質量這種小事親自出面。並且真能解決問題的，幾乎是鳳毛麟角。很多主席，無論是廠級還是車間級的，位置大多由那些......嗯，和管理層關係密切的人擔任，真正從工人中間選上來的少之又少。這些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譏諷，“除非事情直接關係到他們自身的利益或者上級的壓力，否則，通常是能躲就躲，最多也就是嘴上讓工人們‘顧全大局’。‘再忍耐一下’。”
夏爾這番話，不僅證實了貝特蘭先生的聲望，更透露出他對工廠管理層和工會現狀一種超越普通工人的清醒認知。
湯姆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措辭中的不尋常之處——他對工會架構和運作規則的描述，顯得過於清晰和系統化了，這絕不是一個只顧埋頭幹活的普通青年工人會通常關心和總結的。
等大家都吃了幾口食物，稍微緩解了上午勞作的疲憊後，湯姆狀似無意地接過話頭，他用餐叉輕輕撥弄著一塊煮得過爛的胡蘿蔔，目光看似落在盤子裡，實則專注地聽著夏爾的每一句話，並丟擲了一個更具引導性的問題，語氣平淡卻暗藏機鋒：
“聽你這麼一說......似乎對工會的情況很瞭解。難道說，在其他工廠......像貝特蘭先生這樣真心為工人做事的人，也同樣稀少嗎？”
瑪麗有些意外地看了湯姆一眼，不太明白他為何突然將話題引向更宏觀的比較，但她選擇保持沉默，靜靜觀察。
湯姆這個問題問得相當巧妙，既延續了話題，又將試探的範圍擴大到了夏爾的過去。
果然，夏爾聽到這話，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連忙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地解釋道：“啊......這個，我......我也是聽別人閒聊說的。之前我在考文垂的時候，偶爾......偶爾聽廠裡的老師傅們提起過，這種真正硬氣的工會代表......在哪兒都是很少見的......”
他的解釋顯得有些倉促和底氣不足。
然而，坐在他旁邊的託比亞。斯內普，卻皺起了眉頭，一臉困惑地插話道：“咦？夏爾，不對啊？娜娜阿姨之前明明說過，你們家搬來之前，你一直在外地念書，沒在考文垂的工廠裡上過班啊？你怎麼會聽廠裡的老師傅閒聊？”
託比亞這無心的一句反問，輕輕敲碎了夏爾匆忙構築的脆弱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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