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早就在校園裡傳開了。學校貼出通知，說工業部請來一位高階總工到校講課，此人主導過好幾項關鍵技術突破，是實打實的行業大牛，還是吳校長費了好大力氣才專程請來的。
還沒到下午兩點，大禮堂就己經坐得滿滿當當。位置不夠，學生們就擠坐在過道的臺階上，後排空地也站得黑壓壓一片，沒人願意錯過這場難得的講座，都想親眼見見這位傳說中的行業大牛。人群裡不時傳出小聲議論，有人猜主講人定是頭髮花白的老學者，有人說必然是留洋歸來的老專家，各執一詞，滿心期待。
下午兩點整，沈硯跟著吳校長和一眾校領導緩步走進禮堂。
原本嗡嗡議論的禮堂驟然安靜了半秒，緊接著便爆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實在是沈硯的形象，和所有人預想中的 “總工” 差得太遠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裝束：黑色西褲配皮鞋，上身是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臂。更讓學生們震驚的是他的年紀 —— 看著比在座多數人也大不了幾歲，完全就是同齡人模樣，哪裡有半分身居高位、老成持重的高階總工架子？前排幾個教授也面露詫異，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意外。
沈硯緩步走上講臺，站定後從容環視全場。目光掃過前排時，正好對上了上午和他一起蹲草坪、吃食堂的幾個學生。他微微點頭，笑著衝幾人打了個招呼。
那幾個學生瞬間瞪圓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上午這人還穿著一身半舊中山裝，混在他們中間聊得熱火朝天，一口一個 “我就是個普通技術員”，誰能想到，這就是校長費盡心思請來的行業大佬？巨大的衝擊力讓幾人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其中一個男生手裡的筆記本都差點滑到地上。
“各位同學、老師、領導，下午好。我是沈硯，工業部三級副總工程師。” 沈硯開口，特意把領導放在了最後，“今天在座的，主角是各位同學，其次是老師，我們這些人，是來搭臺子的。”
臺下響起幾聲輕笑，原本肅穆緊張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後排幾個站著的學生悄悄往前挪了挪，想聽得更清楚些。
“我猜不少同學己經認出我了。沒錯，上午在圖書館前草坪上，跟大夥蹲一塊聊天的那個工業部技術員，就是我。” 沈硯笑著擺手，壓下臺下的鬨笑，“今天跟大家聊得很開心，我在你們身上看到了新中國朝氣蓬勃的未來。有句話說得好，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咱們年輕人一起幹出來的。”
話音落下，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這個年代的校園演講大多嚴肅刻板，從沒見過這麼隨和風趣、敢跟學生平輩開玩笑的領導。上午和沈硯聊過的幾個學生更是漲紅了臉，又是激動又是懊悔，早知道對方是總工，當時就該多問幾個問題。
笑過之後，沈硯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認真起來：
“不過今天聊下來，我也發現一個普遍的想法。咱們很多同學覺得，科研是高高在上的事，是實驗室裡的學者、留過洋的專家才能做的；發明創造更是天大的事，得有高深學問、昂貴裝置，普通人沾不上邊。”
“在這裡我先表個態：這個說法，我不認可，甚至很反感。” 沈硯語速平穩，分量卻極重，“我在北方留過學，拿過他們的副博士學位，差不多是那邊學界頂尖的職級了。但我從不覺得，科研是少數人的特權。”
臺下頓時一片譁然。
前排幾個物理系的學生皺緊了眉頭，面露不服；機械系的幾名男生更是挺首了腰板，顯然不認同這番話。幾個性子急的學生當場就想站起來提問，被維持秩序的老師及時按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臺上，等著這位年輕總工給出答案。人群裡嗡嗡聲漸起，有人小聲嘀咕 “年紀輕輕口氣倒是不小”，也有人抱著胳膊，等著看他怎麼圓話。
“我先給大家講個例子。” 沈硯不慌不忙，“T34 坦克，各位學機械、學工程的同學應該都知道這個坦克。早期型號使用的西速變速箱，換擋需要西十六到一百一十二公斤的握力，二擋換三擋最難掛，駕駛員經常得用肩膀、用膝蓋去頂操縱桿，有時候還得機電員過來一起使勁。越野的時候頻繁換擋，齒輪經常崩碎，一九西一年，百分之三十五的 T34 不是被敵人打壞的，是傳動系統自己出故障廢掉的。”
這話一齣口，機械系的學生紛紛點頭。這段史實他們確實沒有聽過，更沒有人料到沈硯會拿它開場。
“後來呢？前線計程車兵自己動手改。在操縱桿上加一根長鋼管，做成槓桿，一下就省了大半力氣；動力艙外面掛備用齒輪、離合器片，隨車帶簡易扳手，壞了當場就能修；還摸索出一套操作規矩：越野就用二擋低速跑，儘量不頻繁切三西擋，大幅降低了損耗。再後來坦克廠吸收了這些前線經驗，正式改進了變速箱設計。”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
機械系的一個男生下意識拍了下大腿，脫口而出 “妙啊”，說完又慌忙捂住嘴；幾名老教授緩緩點頭，眼神里多了幾分訝然。他們雖然都是頂尖學府的老師，但這涉及到北方帝國 T34 的改進歷程他們可是不知道的，更是從未從聽過 “士兵改進坦克” 這個小故事。不少學生臉上的不服氣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沈硯看著臺下目瞪口呆的學生和老師，緩緩問道：
“我想問問大家 —— 這些在戰場上給坦克改操縱桿、摸出維修辦法計程車兵，他們算不算做了一項發明？”
臺下鴉雀無聲。
不少人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有人張了張嘴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剛才最不服氣的機械系男生，此刻也抿著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大腿，顯然內心正在激烈掙扎。按書本上的定義，這似乎算不上 “正規發明”，可細想下來，這套改動切切實實解決了大問題，救了無數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