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西分鐘又來了一條：“那道題。答案是什麼？”
沈清歡盯著這兩條訊息看了很久。第一條讓她心跳漏了半拍，第二條讓她嘴角的條件反射超出了她的控制範圍。她咬著牙刷的尾端單手打字回過去：“0.6。你第三步沒聽完就睡著了。”
那邊秒回：“你聲音太低了，跟催眠似的。”她以為話題到這裡就結束了，正要放下手機，螢幕上又彈來一條新訊息——一張圖片。她點開，是訓練基地茶几上的一個空碗，碗底還剩幾顆剝好的荔枝核。她記得他說過訓練基地從來不買水果，這碗荔枝大概是昨晚通宵睡不著的時候他自己去買的，一顆一顆剝了吃了，碗底的核還沒收拾，吃完之後碗邊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幾個字：“昨晚謝謝。今天輔導暫停一天，你補覺。晚上極光見。”紙條的筆跡跟昨晚的疲態不太一樣，像是睡了一覺之後重寫的——她注意到那行字的力道比深夜時分的語音更穩一些。
她把那張圖看了兩遍，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切到相簿，翻出了昨晚截圖的那條簡訊。陸金川。昨晚他在訓練基地失眠翻姐姐的筆記本，翻到凌晨一點十七分給她發訊息。那說明那條簡訊他要麼沒看到，要麼看到了但壓在手機裡沒處理。她不想猜是哪種。但有一個問題懸在她腦子裡繞不出去——他失眠翻筆記本翻到第三遍的原因，到底是因為姐姐的事，還是因為那條簡訊？或者兩者都有。她盯著那張荔枝核的圖片看了一會兒，在輸入框裡打了一句“你爸爸最近有沒有找你”，打完盯著看了三秒，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
她換了一句：“晚上幾點？”
“八點半。今天教你一套連招，我自創的。”
“你的自創連招水平高嗎。”
“高。能上集錦那種。但只有一個問題——你得先把鍵盤上Q和E的位置背熟。”
沈清歡對著手機螢幕笑了一聲。很短的氣音從鼻子裡出來，但在安靜的衛生間裡被瓷磚反彈了三次。她趕緊捂住嘴，走出去的時候看見林曉曉正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臉上掛著一種“抓到了吧”的勝利表情。
“清歡，”林曉曉一字一頓地說，“你剛才那個笑，我認識你三年沒見過。你以前笑的方式是嘴角往上翹零點五毫米，剛才是整個人眉眼都鬆了。你說那不是談戀愛，你問問周寧信不信。”
周寧從電腦前面偏過頭來，推了推黑框眼鏡：“我信。因為她上次笑成這樣是拿國獎的時候。一個人的笑要放到跟國獎同等級的待遇，那個人在她心裡至少值一個一等獎學金。”
沈清歡把兩個人的臉分別用毛巾和毛巾架擋住，拎起書包就往外走。走到宿舍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中午幫我把課表上的下午選修簽到代簽一下。”
“你去哪兒？”林曉曉在後面喊。
“補覺。”沈清歡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下樓梯的時候低頭看了眼手機。陸野在三分鐘前發來一條新的，是站在他的視角拍窗外——清晨的陽光把對面樓的玻璃幕牆照成一大片暖橙色。配文只有三個字：“今天好天。”
沈清歡走到宿舍樓下推開門，晨風迎面撲過來，溫吞的，帶一點桂花還沒有完全謝盡的甜氣。她站在太陽底下低頭回了一條：“醒這麼早。”
“打完那條語音之後又醒了一次。忘了跟你說——”
她等著後面的字彈出來。幾秒後螢幕上跳出來一行字：
“你講那道題的時候，中間停了兩秒。那兩秒我以為你己經掛掉了，但我喊了你一聲你沒聽見。那兩秒你在幹嘛？”
沈清歡站在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秋日的陽光把她整個人照得暖烘烘的。那兩秒她在幹嘛？她在那兩秒裡聽清了他的呼吸——他還沒有睡著，但她判斷他正在朝那個方向滑落，所以她停了停，確認了他呼吸的節奏之後才繼續往下講。她沒有回“不告訴你”。她回了一個字：“聽。”
陸野隔了一小會兒才回，像是先讀了一遍那個字，然後才懂了她的意思：“你聽我的呼吸聲。”
她沒有否認，但她換了一個話題：“晚上還去極光嗎？”
“去。但你會多死兩回。”
“為什麼？”
“因為你剛才害我手機差點掉地上。”
她看著這條訊息，站在陽光下笑了一聲。然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下臺階。太陽曬在後背上有一層薄薄的暖意。她走了幾步，忽然想起那個叫陸金川的號碼，自從那天在極光網咖發過那條“合同”簡訊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新的訊息。同姓陸，催他籤合同——她知道這兩個線索指向同一個人，但還不確定那人在他生命裡的位置。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轉發給陸野，只是把這條觀察收進了備忘錄裡，等著更多碎片浮上來。
走出幾步之後她又想起什麼，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截圖，然後切到備忘錄裡找到了昨晚那行“陸金川？”的記錄，在問號後面又補了一行：“待驗證。暫不告知。”然後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資訊還不夠多，她不會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替他去查他父親的事——但她也需要確認自己弄清楚了那條簡訊背後的全貌。她決定把這條線索先留著，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決定怎麼處理。
今天確實是好天。桂花香還沒散盡，風很輕，天上只有幾片薄薄的雲。她知道晚上八點半她會出現在極光網咖3號包間裡，坐在那個人旁邊，左手按Q右手按E，被他罵“你手又跑了”的時候耳朵會紅，然後他會假裝沒看見。那個人昨晚凌晨一點十七分失眠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給她發訊息。這個認知比她拿過的那張國獎證書讓她嘴角彎得更久。她走在路上的時候不知道，在她低頭看手機的那幾秒裡，宿舍樓三樓的窗戶後面，林曉曉和周寧並排站著。林曉曉舉著手機拍下了她站在陽光底下對著手機螢幕笑的背影，然後把照片存進了一個名為“鐵證如山”的資料夾裡。窗外光線把她的輪廓鑲了一道暖邊，她站在那道光線裡，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步伐跟晨光一樣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