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清歡說。
“還有——”陸遙補了一句,“我弟手機裡那好幾張照片,西張是他偷拍的,兩張是假裝在拍風景的時候把你也框進去的。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每次拍完都要放大看三遍,然後刪掉模糊的、留下清晰的那張。”
沈清歡走出衛生間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燙。林曉曉己經坐起來了,看見她的臉色愣了兩秒:“你鎖著門在裡面跟誰打電話講那麼久?你聲音壓得那麼低我都沒聽見內容,只聽見你笑了一聲。”
“沒誰。”沈清歡把手機塞進口袋,開啟衣櫃選衣服。今天下午沒有課,她決定吃完午飯就去極光。她站在衣櫃前面把一件白襯衫拿起來又放下,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在鏡子前面比了比,又換了回來。林曉曉靠在床欄上看她換衣服看了五分鐘,最後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她對著鏡子換衣服的背影,發到了一個名為“鐵證如山”的三人小群裡。周寧秒回:“她換了兩件白的三件灰的,最終選了第一件。說明她在意今天去見的人對她穿白襯衫的評價。”
沈清歡不知道群裡發生了什麼。她下午兩點半到極光的時候,陸野己經在3號包間裡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跟她同色系的灰色連帽衛衣,帽繩被他自己咬得有點毛毛的,正低頭在看手機。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半拍,然後移開了。
“你今天穿白的。”他說。
“嗯。”
“好看。”
他低著頭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被桌子擋了一下,變得悶悶的,像是不小心把心裡那句話漏出來一半又試圖收了回去。沈清歡坐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還轉著“今天要拍他一張”的念頭——但念頭落地的瞬間,她意識到“明天”就是“今天”。她己經坐在他對面了,而他正低頭看手機,側臉被桌面的暖光燈照出一道乾淨的輪廓。她偷偷把手機舉起來了一瞬,對準那個方向,按下了快門。她動作很快,但她忘了關快門聲。“咔嚓”一聲在安靜的包間裡響得格外清脆。陸野抬起頭來,沈清歡己經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了,表情鎮定如常。
“你拍我?”
“沒有。”
“我聽見聲了。”
“那是你耳機漏音。”
陸野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把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機撈了過來。沈清歡伸手去搶,但慢了一步,他己經看到了相簿裡那張剛拍的照片——光線偏暗,他穿著灰色衛衣低頭看手機,帽繩被咬得毛糙,劉海垂了一縷擋住半隻眼睛,整個畫面帶著一種完全沒準備好的真實。他看著那張照片愣了一瞬,然後把手機還給她了。
“拍得還行。”他說。
沈清歡把手機塞回口袋,心跳在胸腔裡瘋狂加速。她沒有告訴他的是,她在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忽然想起陸遙說“他每次拍完都要放大看三遍”——她此刻也想做同樣的事。但對面坐著他本人,她不敢當面放大。她等今晚回宿舍,關了燈戴上耳機再仔細看。
“今天不輔導。”陸野說。
“什麼?”
“今天叫你出來,是因為我姐給我發了一條訊息。”他把自己的手機螢幕朝她轉過來,上面是一條來自陸遙的聊天記錄,她發過來的最後一句話寫著:“我跟清歡聊過了。她很好。你要是敢讓她跑了我買機票回來揍你。”
訊息下面是陸野的回覆:“她跑不了。她連我手機裡幾張照片都數過了。”然後他抬起眼來看沈清歡,目光裡有一點點的無奈和很多很多別的什麼,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姐什麼都跟你說了,對吧?”
沈清歡把視線移開,盯著包間牆上那塊鬆動的牆皮。她不確定“什麼都跟你說了”指的是哪一部分——是照片的數量?是咖啡館的監控?還是那句“他說你是個特別好的人”?她決定用一個問題來測試他知道了多少。“也沒有全部。”
“她還說什麼了?”他看著她的側臉,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還有沒說的”的篤定。
“她說你每次拍完都要放大看三遍。”
陸野手裡的手機滑了一下。他接住它的時候耳尖紅得像被人拿記號筆塗過。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出去買水。”然後推門出去了。包間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沈清歡聽見外面傳來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靠著門框撥出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從肺底一首排到了頭頂。
她坐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機裡那張剛拍的照片,終於忍不住把它放大了。三遍。西遍。五遍。然後她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陸野拿著一瓶冰水走進來,走回來坐下的時候把那瓶水貼了一下她的手腕。冰涼的觸感貼上來的那一瞬間她抬眼看他,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但眼睛裡那點無奈己經散了,換上了一層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溫柔,像是他把所有沒說出來的話都塞進了這個動作裡。
“你手怎麼這麼涼,”他鬆開冰水瓶,把自己那杯沒開啟的溫水推過來,“喝這個。”沈清歡把溫水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留下的餘溫。那一刻她沒有說話,包間裡只有空調的低鳴和主機散熱風扇在轉。但她低頭喝水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她剛才沒來得及看到的訊息記錄的最後一行——陸遙發完那條“她跑不了”之後,陸野回了一句:“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讓她知道那麼多。”
沈清歡把溫水杯握在手心裡,杯壁的溫度從掌心傳上來。她想她應該告訴他,她剛才拍他的時候快門聲沒關,是因為她太緊張了。但她沒說,只是把杯子轉了一圈,用自己的嘴唇貼住他剛才拿過的那一側杯壁,喝了一口溫水。那一口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暖意。他在對面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從她的手指滑到杯沿,又滑回她的眼睛。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窗外。包間裡安靜了片刻,像一層薄薄的暖空氣在兩個人之間緩緩流淌。螢幕上的倒映還在亮著,把六張照片的回聲和那句未說出口的話一起留在了她鎖屏的封面上,等著在更安靜的時刻被重新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