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硯帶了新的桂花糕——老闆娘今天早上現做的，還熱著。還有一塊半米寬的新白板，他找了三條街才買到。
爬到西樓的時候他喘得厲害，陸聽瀾開門時遞給他一杯水。涼的，但她用一個保溫杯裝的——她知道他爬樓梯會渴。
他在白板上寫：“今天我想請你教我一樣東西。”
她寫：“什麼？”
“手語。就幾個詞。你平時說話最常用的那幾個。”
陸聽瀾看了那行字，歪了一下頭——那是一個帶著微微疑惑的表情，但眼底有一點被觸動的東西在動。她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手語教材，翻到第一頁。
她讓他伸出手，然後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帶著他做第一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從眼睛的位置移向心口，再指向遠處。
“看見聲音。”她教材上寫著。
林硯跟著做了一遍。第二個手勢：張開五指，輕輕收攏，放在胸口。
“接受。”她示意。
第三遍。她讓他做“我”的手勢——食指指自己。然後做“寫”——右手模擬握筆。然後“等”——雙手平放，掌心向上，保持不動。
“我在等你寫完。”她寫在紙上。
林硯把這三個手勢反覆練了十幾遍。笨拙的、生硬的、手指打架的。陸聽瀾在旁邊看著，有時候笑一下——那種無聲的笑，肩膀輕輕一顫，眼睛裡多了一點光。
後來她從櫃子裡翻出一張舊的照片，遞給他。照片裡是她和一個老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眼睛細長，手裡拿著一個助聽器。
“我媽。”她寫。
她翻開相簿的下一頁。更老的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棵桂花樹前面。嬰兒閉著眼，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像是剛到這個世界上還在適應空氣的重量。
“你生下來就聽不見？”林硯寫。
她點頭。然後寫：“我媽媽也是。她遺傳的。但我爸不是。我媽說，我爸追她的時候，學了一個月的手語。他學會的第一個詞是“我愛你”。一個月就學了一個詞。然後他用了二十年，忘了怎麼比。”
林硯看著那行字。她寫“忘”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像是寫那個字的時候自己的手也“忘”了怎麼繼續。
她又翻了一頁。相簿的最後一張照片是空的，夾著一張泛黃的便籤，上面有一行字，是陸聽瀾自己的筆跡：
*“這張留著。給他。”*
林硯看著那張空白照片位，又看那行字。他沒有問“他是誰”。
陸聽瀾卻主動寫了：“我前夫。走了七年了。他不是聾的。他學手語用了三個月，比我爸快。他學到的第一個詞是“你好”——因為他覺得“我愛你”太早了。但他走的時候，什麼手勢都沒留。他寫了一封信。用嘴說的內容讓別人寫的——“我受不了了。我聽不懂你在寫什麼。””
她寫到這裡，筆停住了。她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然後把那張紙捏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林硯沒有阻止她。他等她重新拿起筆。她重新抽了一張紙，寫得更穩了：
*“我那時候想——如果他願意用手語，哪怕就比一個“再見”，我就放他走。但他沒有。他用嘴說了一堆我聽不見的東西，然後走了。我後來才知道他說了什麼——“你不說話的樣子，讓我覺得我自己很多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