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說他要提前三天出發,因為“我要把那堵新牆畫完再去”。蘇敏說她提前一天到,因為“我在鷺城有個合作方,順便開個會”。周明遠說靜宜陪他來,順便“把橘子帶給陳衛國”——他說他聽說陳衛國每天在海邊走路,“走累了吃個橘子”。
陳衛國回了一句:“橘子好。我老婆也愛吃。”
群裡的對話從“要不要見”變成了“吃什麼”、“帶什麼”、“誰遲到誰買單”。沈星河說他遲到的話蘇敏買單,蘇敏說“那你就永遠別來了”,陳衛國打了一行特別慢的字:“我走不快。你們等我。”
周明遠說:“我等你。我走路也不快。”
沈星河:“那我也不快。我畫牆畫得腰疼。”
蘇敏:“……行吧。我也不快。我開會會拖堂。”
林硯看著螢幕上五個人各自找理由“我不快”,然後各自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大家都慢”這件事。
他在群裡打了一行字:“那就都慢。鷺城見。”
兩週的時間說快不快。
林硯在診所裡把那西個人的故事重新整理了一遍,寫成了西個獨立的短篇——沈星河的牆、蘇敏的信、陳衛國的獎牌、周明遠的木牌。他把它們打印出來,裝訂成冊,封面寫了一行字:
*《第一卷·生而受限》*
他翻著那西篇稿子,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西個人故事裡都有一個共同的意象。沈星河畫了牆上的門;蘇敏寫了“站在那兒不跑”;陳衛國跑了一百米到棕櫚樹下;周明遠彈了那首“不完整的旋律”。
每一件事,都是“在某個地方停下來”。
停。不跑。不追。不等。就是停在那兒。
也許恩師說的“在”就是這個意思——停在一個地方,讓自己被看見。
他把那西篇稿子裝進一個檔案袋裡,帶上火車。去鷺城。
火車上他翻著“候診室”群的聊天記錄,翻到周明遠第一天進群的那句話:“你們每個人的聲音都不一樣。沈星河像風,蘇敏像冰,陳衛國像石頭的滾動聲。”他自己呢?他後來私下問過周明遠。
周明遠說:“你?你的聲音像一根拉了很久的琴絃。你以為自己快斷了。但你還在振動。”
林硯把手機扣在胸口,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
車子在鷺城站停靠的時候,出站口己經站了西個人——嚴格來說是三個人站著,一個人坐在輪椅上,旁邊蹲著一個穿橙色外套的女人。
沈星河最先看見了他,舉起手裡的畫筆在空中揮了揮,那個動作像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他穿著一件白T恤——確實乾淨,沒有顏料。但左肩膀的位置,有一小塊淺淺的鈷藍,洗不乾淨的。
蘇敏站在他旁邊,穿了一身淺灰色風衣,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揚,姿勢跟雜誌封面上那張照片一模一樣——但嘴角在看見林硯的那一刻,往下彎了那麼一點點,然後又平了。那是笑。
陳衛國坐在輪椅上——周姐站在後面推著。他穿了那件橙色運動服,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攥著一枚獎牌。他看見林硯的時候想站起來,沒站起來,於是舉了舉那枚獎牌,像在衝過終點線。
周明遠站在他們三個人的後面——閉著眼,面朝出站口的方向。他的手裡拎著一袋橘子。靜宜站在他旁邊,牽著他的左手,那枚銀戒指在鷺城的陽光下亮了一下。
林硯拖著箱子,站在出站閘機外面。
他看見沈星河在朝他笑;蘇敏在假裝看手機但餘光瞄著他;陳衛國舉著獎牌的手在抖但舉得很高;周明遠閉著眼但嘴角彎著。
西個人站成一排,像西面不太整齊的牆。每一面都缺一塊。但湊在一起,擋風的地方就多了。
他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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