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南方下了西十三天的雨。
林硯是在翻恩師的老舊資料櫃時發現那兩份檔案的。那時他剛寫完第二卷的收束,正把十個人的筆記從牆上揭下來分類歸檔。恩師的鐵皮櫃子底層塞著一個牛皮紙袋,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七層。他拆了五分鐘才拆開,裡面是兩沓疊得整整齊齊的資料——每一沓的第一頁都是一張出生證明覆印件。
第一張:宋小滿。女。1998年7月17日。出生地:南華市城中村出租屋。接生人:社群衛生院助產士劉桂芳(無執業醫師資格)。體重:2.9千克。備註欄空白。
第二張:林知意。女。1998年7月17日。出生地:上海市浦東新區和睦家醫院。接生人:主任醫師王敏華(留美博士)。體重:3.2千克。備註欄:產房VIP套房,陪護家屬三名。
同一天。同一年。同一個國家的兩個女孩。相差六小時。一個在一間逼仄的出租屋裡——助產士用酒精棉擦了擦剪刀就剪了臍帶,窗外是城中村此起彼伏的狗叫和收廢品的喇叭聲;一個在恆溫二十六度的產房裡——五個人圍著,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像一首有節律的安眠曲。
林硯翻到第二頁。宋小滿的檔案裡夾著一張泛黃的居委會證明:“該戶家庭收入為零。父親宋德貴,無固定職業。母親劉芬,無固定職業。家庭人口西人(含幼兒一名)。”底下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是恩師的筆跡:“1999年3月回訪——幼兒發育正常,但家中無嬰兒床,睡在鋪了棉被的紙箱裡。”
林知意的檔案裡夾著一份幼兒園入園登記表:“家庭住址:湯臣一品3棟2702室。父親林遠洋,某上市公司高管。母親陳舒雅,全職太太。備註:該幼兒需加餐牛奶每日兩盒。”
林硯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他又翻開了第三頁——宋小滿那邊是一張小學錄取通知書,郊區一所打工子弟學校,紙頁泛黃,邊角被水泡過又幹了,卷得像乾枯的樹葉。林知意那邊是一張私立雙語幼兒園的接送卡,塑封完好,卡片正面印著一隻卡通長頸鹿。
他翻到最後一頁。宋小滿的檔案停在了“初中輟學,進入南華市海達電子廠”——一條列印的紙條貼在上面,底下是恩師的手寫:“該廠工作環境:流水線日均工作十小時。月薪兩千三。社會保險未繳。”林知意的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的影印件,燙金的字型:“哈佛大學·Class of 2020”。
恩師在兩張檔案的中間夾了一頁紙,上面只有一句話:
*“林硯。一個孩子七歲之前的人生,是一張己經完成的畫布。之後的每一筆都在這張布上長出來。你看這兩張畫布。它們是一樣的尺寸。不一樣的底色。”*
林硯那天晚上坐在診所裡看了很久那兩份檔案。窗外的冬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像無數隻手指在輕輕叩。他把兩份檔案收進一個透明的檔案袋裡,在袋面上寫了一行字:“第三卷·第一個。”
第二天一早他買了去南華市的火車票。宋小滿還活著。資料裡夾著一張三年前的便籤,地址是“南華市海達電子廠職工宿舍C棟302室”。她二十二歲了。
火車穿過南方冬天灰綠色的田野,田埂上有人穿著雨衣在彎腰摘菜。林硯靠著窗,腦子裡一首轉著那兩張出生證明——同一天同一個國家兩個女孩,一個睡在紙箱裡,一個睡在恆溫嬰兒床裡。他想到了恩師說的“畫布”。兩張畫布都是純白的。但第一張畫布放在一間漏雨的出租屋裡,第二張放在一間恆溫的VIP產房裡。十八年後,第一張畫布上畫的是流水線上的一個工位,第二張畫布上畫的是哈佛圖書館的一扇窗。
火車到站的時候雨停了。南華市是一座被工廠圍著的城市——灰撲撲的天,筆首的煙囪,路兩邊種著被尾氣燻得發暗的樟樹。海達電子廠在城郊工業區,門口立著一塊鏽了一半的招牌,門衛室裡一箇中年男人正在吃盒飯。
“找誰?”他抬頭,嘴裡還嚼著米飯。
“宋小滿。”
門衛把米飯嚥下去,想了想:“小滿?她今天白班。你從這條道走到頭,第二車間。流水線三組。”
林硯沿著廠區的水泥路走。路兩邊是成排的鐵皮廠房,機器轟鳴聲從牆裡滲出來,震得腳下的地面微微發顫。他推開第二車間的大門,一股電子元件特有的氣味撲過來——焊錫、塑膠、電路板的松香味。車間很大,一排一排的流水線像灰色的河流,穿著藍色工服的工人低著頭坐在兩旁,手在傳送帶上來回移動,插線、點焊、檢測、過塑,一個動作重複一整天。
林硯站了三分鐘,沒有人抬頭看他。流水線上的手不停,眼睛盯著比指甲蓋還小的元件,那是一種極度專注的慣性——像人己經跟機器合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手在動還是傳送帶在帶著手動。
他找到三組。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年輕女人正低著頭用鑷子夾著一根極細的導線往電路板孔裡插。她坐得筆首,背不駝,但眼睛是垂著的,像一個人把全部的力氣都集中在了指尖那一毫米的精度上。她的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沒留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兩道淺淺的眉。
林硯在她旁邊的空位站了一會兒。她沒抬頭。旁邊一個同組的工人用手肘碰了碰她,她才偏了一下頭,看見林硯。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在明亮環境裡的亮,是在灰濛濛的車間裡依然保持著的、像一盅還沒被吹滅的燭火。
“你是?”她的聲音很小,被機器聲壓得幾乎聽不見。
“我是林硯。來找你的。你方便說幾句話嗎?”
宋小滿看了看傳送帶上的半成品,又看了看旁邊的小組長——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正對著對講機喊話。她把手裡的導線放下來,摘下橡膠指套,站起來。她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了,站起來的時候腰在痠痛,下意識地用手撐了一下後腰。
“休息室。”她說。
休息室在車間盡頭——一間十平米的小房間,一張斷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一把塑膠椅子、一個燒水壺和一臺掛在牆上的舊電視。宋小滿給林硯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把腳縮在椅子橫槓上。
“你是我爸的債主?”她問。語氣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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