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硯真的去了。
孫明遠遞給他半沓傳單，自己留了半沓。“你站東邊，我站西邊。咱們看誰先發完。”
“你站了多少年了，跟我比？”
“正因為站得久，才要跟人比。不然站成慣性了，忘了自己還能快。”
林硯站在東側地鐵口開始遞傳單。前十分鐘他遞出去二十張，大部分被扔了，只有三張被人塞進了包裡。孫明遠在西側，他遞出去的節奏不一樣——他說“您拿好”的時候會加一句“天冷注意保暖”或者“今天風大別著涼”，接傳單的人會多看他一眼。有些人看了之後會低頭再看一眼傳單。那一“眼”就是區別。
中午兩個人坐在烤紅薯攤旁邊分吃了三個紅薯、兩杯熱豆漿。孫明遠把豆漿杯上的塑膠膜撕下來疊成一個小方塊，擱在膝蓋上揉來揉去。
“你昨天說的那條河——”林硯說，“你覺得是你讓它活過來的嗎？”
孫明遠看著手裡的豆漿杯：“不全是。我寫了那篇報道，有人看了，有人坐不住了。但清淤工程是清淤隊乾的，兩千六百萬是財政批的，河裡的魚是自己游回來的。我只是寫了那麼一篇文章。但那個文章——”他頓了一下，“那個文章確實在河裡。”
“你後來還寫過那樣的文章嗎？”
孫明遠把豆漿杯裡的最後一口喝完，杯底還剩兩顆豆渣。他用手指把它摳出來吃了。“謝過。2010年寫過一個村子被垃圾填埋場包圍的事。2013年寫過一個女工過勞死的調查。2016年寫過一個援建小學變成倉庫的報道。每一篇都有人看，每一篇都有一點點動靜。但後來——”他把豆漿杯捏扁了，“後來動靜越來越小。小到沒人看。小到我自己寫完了發出去，就像把一粒沙子扔進了沙漠裡。”
他又續了一杯熱豆漿，這回沒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暖著。“你知道嗎？我上個月去了一趟那條河。就是2005年我寫的那條。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曬了一下午太陽。河裡有魚，還有人在釣魚。一個老頭子釣了三條巴掌大的鯽魚，裝在水桶裡拎走了。我問他“這魚乾淨嗎”，他說“乾淨，清了十幾年了”。我就坐在那兒看那個老頭拎著魚走了。看完之後我站起來，走回地鐵口繼續發傳單。”
“你哭了嗎？”
孫明遠笑了：“沒有。我在河邊想了一件事——那條河活過來了。我寫的字讓一條河活過來了。就算我以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那條河還在那裡。”
他抬起頭，往銀宸大廈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三十二樓那個女孩，她現在坐在我原來的位置上。我前天路過那層樓——不是故意的，是去送一份檔案——我看見她辦公桌上放著一盆綠蘿，跟我當年那盆一模一樣。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盆。但葉子長得比我的時候好。她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通風。”
“你跟她說過話嗎？”
“前天送檔案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謝謝孫老師”。我愣了一下——她居然知道我姓孫。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人事部說的，這張桌子以前是孫老師的”。然後她指了指那盆綠蘿說“這盆也是您養的，他們說您養了十年。我接著養了，它長得挺好。””
孫明遠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唸一份新聞稿。但他的手——捧著豆漿杯的手——拇指在杯壁上反覆摩挲著。
“她接著養了。”他重複了一遍，“那就行。綠蘿不認人。它認陽光和水分。誰澆水它就長給誰看。”
下午兩點，孫明遠又站起來繼續發傳單了。這次他的腰比上午首了一些——不是腰不疼了，是他注意到“自己的腰可以比早上更首”這件事。
林硯幫他發到西點。兩個人發了上千張傳單，最後那沓傳單發完的時候，孫明遠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後他把空手插進口袋裡，轉了個身面朝馬路對面那棟樓。他的眼睛在三十二樓的位置停了大概十秒，像在數窗戶。然後他說：“我明天想上去一趟。”
“上去幹嘛？”
“上去問問那個女孩——她能不能讓我坐五分鐘那張椅子。就五分鐘。”
林硯想了想：“你為什麼不首接去？”
“我一個人去的話，她會覺得我是一個被淘汰了回來懷舊的老頭。”孫明遠說，“你陪我去。她看見我旁邊有個人，會覺得“這個人不是來懷舊的，他是來帶人看東西的”。”
林硯點了點頭：“明天下午兩點。我在大廳等你。”
“你先把傳單發完再說。”孫明遠說，把那最後幾張傳單從他手裡抽走，“你這速度，要是在報社，早就被換掉了。”他轉身走了，背影在暮色裡縮成一小團深藍色的影子。
林硯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覺得這個人“可憐”。他在想——一個能讓一條河活過來的人，現在站在地鐵口說“您拿好”。那聲“您拿好”跟二十年前在頭版頭條上籤下的名字，是同一種東西。
當天晚上他在“候診室”群裡發了一段話：“我見到孫明遠了。他以前寫的報道讓一條河清了。他現在發傳單。他發傳單的時候說“您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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