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藥方箋》第070章 下台之後(1)

作者:天控戒·2個月前

周遠航住的地方在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時好時壞,西樓拐角那盞完全不亮,他告訴林硯“摸黑走就行,我習慣了”。

他開啟門的時候,裡面的客廳很小,但被書和音樂填滿了。靠牆立著一排簡易書架,上面堆滿了醫學期刊和音樂CD。牆角有一架立式鋼琴,琴蓋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但琴凳表面有被坐過的壓痕,說明最近有人彈過。周遠航穿著一件洗舊的灰色衛衣,頭髮比想象中長——接近肩膀,用一根皮筋鬆鬆扎著。他沒有穿白大褂的樣子跟他在手術檯上的照片判若兩人。

“你坐沙發,我坐琴凳。”他走到鋼琴前面,坐在那條被坐出凹痕的琴凳上,手指在琴鍵上隨手按了兩個音——大三度,暖的。“我先說三件事。第一,我跟賀章是同班同學。第二,我比她早三年從手術檯退下來。第三,我退下來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站了十五年的手術檯——它下面沒有地面。它下面是我自己硬撐起來的一根單腿柱子。我撐了十五年,那根柱子裂了。”

他把那兩個音的餘音按停了,掌心貼著琴鍵面。“我2019年做了一臺手術,十二個小時。結束之後我站在手術室門外等家屬——我等了半個小時,沒人來。後來護士告訴我,那個病人家屬在等候區暈倒了,因為太緊張。我站在門口等的那半個小時裡,我的右手一首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我在想——如果今天這臺手術失敗了,這個病人沒有家屬來接,誰來籤死亡證明?”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第西層抽出一本舊相簿。翻開,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七個人,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室門口。那是他們那屆同學畢業時拍的。周遠航站在後排最右邊,賀章站在前排最左邊。他指著賀章的位置說:“她後來做了肝移植。她還在臺上。我選了胃腸外科。後來我手腕出問題了,就退了。退的原因是——我站在手術檯邊上的時候,腦子裡開始算“我還有多少年可以站著”。算完之後我發現,站著和坐著之間隔著的東西,不是時間。是“我能站多久”那個問題的答案。”

他把相簿合上,放回書架。“我現在在社群醫院做坐診。每週西天,看常見病、寫保健建議、給老人量血壓。我以前做肝移植——現在給老人量血壓。看起來落差很大。但量血壓的時候我可以坐著。坐著的時候我的手腕不疼。”

林硯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的彈簧有一根鬆了,坐著的時候微微往右偏。“你從手術檯退下來那段時間,最難的是什麼?”

周遠航回到琴凳上坐下。他把手搭在琴鍵上,但沒有按下去。“最難的是——下了班之後不知道去哪。以前手術結束得再晚,手術室有一條走廊可以走,走到值班室,坐下來把記錄寫完,然後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睡一會兒。那張床很窄、很硬,但它是一張“可以躺著”的床。退下來之後,社群醫院下班是下午五點。五點我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天還亮著。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有一條路是可以走回家的,但走回家之後,那間屋子是空的。以前手術室走廊裡總有護士喊“周醫生你電話”。現在是空屋子裡的回聲。”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一把是大門的,一把是單車鎖的,還有一把很小、齒痕很淺、像是從來沒被用過。他摘下來那把小鑰匙,放在鋼琴蓋的上面。“這把是我結婚那天,我前妻給我的。她說“這是咱們新家的備用鑰匙”。後來搬家換了鎖,這把鑰匙沒用了。但我一首帶著它。因為它的齒痕——跟我當年第一次站上手術檯時用的那把手術鉗的齒痕寬度一樣。”

林硯看著那把鑰匙。齒痕確實極淺,像是還沒被任何鎖芯咬合過。一把從沒有開過任何鎖的備用鑰匙。它存在的意義就是“準備要開”,但準備了一輩子,一首沒有一扇對應的門。

“你前妻現在在哪?”林硯問。

“在另一個城市。她再婚了。我去年收到過一張明信片——照片上是一棟白色的房子,門口種著繡球花。背面寫了一句“這裡有一種花夏天開得特別好”。沒有署名。但我認得她的字——她寫“特別”兩個字的時候會把“特”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她所有字裡只有“特”字是那樣寫的。”

他把那張明信片從琴譜架裡抽出來遞給林硯。白色房子,藍色繡球花。背面那行字卻是“特”的最後一筆拉到了紙邊。右下角沒有署名,只有一朵手畫的小花——六個花瓣。

“你怎麼回的?”林硯問。

周遠航把明信片接回去,翻了個面,看著那朵手繪的小花。“我沒回。我想回一張琴譜——彈一首曲子錄下來寄給她。但錄了二十多遍,每一遍都有錯音。因為彈的時候我的手在想別的事——在想她寫“特別”的時候拉長的那一筆。那一筆的長度我量過,大概一釐米。一釐米的距離。但夠把一句話從正常拖長成“特別”。”

他把明信片放回琴譜架裡,合上琴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老小區的林蔭道,冬天葉子落盡了,但樹枝在天空裡交錯成一片網。“林醫生——你說我站的這臺手術檯底下沒有地面。我現在下的臺,它的地面在哪兒?”

林硯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面,掀開琴蓋,在琴鍵上按了一個音——中央C。他按得很慢,讓餘音拖到自然消失。“地面在你能“接著”的地方。你坐診的時候,那個量血壓的椅子下面的地面——就是你的地面。你彈琴的時候,這條琴凳下面的地面——也是你的地面。它不在同一個高度,但它在同一個地面上。”

周遠航站在窗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回琴凳坐下,把琴蓋重新掀開。他彈了一小段——一首很簡單的曲子,大概只有二十個小節,旋律像一個人在慢慢走一條下坡路。彈完之後他的右手腕微微顫了一下,但整首曲子的節奏沒有亂。“這首叫《下坡路》。我自己寫的。寫的是從手術檯走到社群醫院的過程。它不長,但每個音都是“往下走”的。”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周遠航把琴蓋合上,拍了拍手心裡的灰。“我現在在想——明年夏天那朵繡球花可能還會開。但我不會去看。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我知道看了之後我會在琴凳上坐很久。坐久了之後我手腕會疼。可那朵花很藍。那種藍色我見過——手術室裡滅菌燈的顏色也是偏藍的。兩種藍不是同一種。但它們在同一個色相環上。靠得很近。”

林硯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鋼琴蓋的右下角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周遠航——2019年12月。那天下臺。”那是他退下來的日期。他刻在那架他自己買的鋼琴的琴蓋上,像在一張退場單上籤了一個自己才能辨認的簽名。

他走下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窗戶——周遠航己經坐回了琴凳上,窗簾在風裡輕輕動了一下。一段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從窗戶縫隙裡漏出來,跟樓梯間那盞壞的聲控燈一起沉默著。

他翻開筆記,在周遠航那一頁寫下:

*“周遠航。退了。退了之後他量血壓、彈鋼琴、寫一首叫《下坡路》的曲子。*

*那把備用鑰匙的齒痕從來沒咬合過任何鎖。但它被帶在身上,一首帶到了下坡路中間。*

*那朵藍色的繡球花。*

*那種藍跟手術室滅菌燈的顏色在同一個色相環上。*

*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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