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章買了椅子。一把舊的藤編椅，靠背的弧度剛好能托住他的脊柱——不是新買的，是在舊貨市場淘的。賣椅子的老太太說這把椅子的原主人坐了一輩子，椅面有一道被屁股坐出來的凹痕，跟他的坐姿吻合，像本來就是他坐過的那把。他把椅子搬進鋪面，放在窗臺前約一臂寬的位置。他坐下來試了一下——椅背的弧形確實托住了他的腰，坐墊的高度讓他正好能被下午一點到三點之間的光線照到整張臉。他把那把鑰匙從窗臺上拿下來，掛在椅子扶手上預留的掛鉤處。鑰匙在掛鉤上垂著，但它的齒痕被光曬暖了之後，顏色從深銅色變成了淺金色。然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對窗戶，背靠牆壁，閉了一會兒眼。眼瞼透過來的光是暖橙色的，像冬天下午那些不趕時間的光線。他坐在那裡，手心朝上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什麼東西落進來。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大概西十分鐘。期間有兩個人經過鋪面門口，透過玻璃門往裡面看了一眼。一個人看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了；另一個人站了三秒左右，側了一下頭，也走了。他看著那兩個人從玻璃門外經過的輪廓，沒有轉頭。陽光從窗臺照進來，在地磚上畫了一個梯形。梯形從窗臺延伸到椅子腳邊，像一條還沒有被踩過的路。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多了一個人——林硯站在門口。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推開門走進來，在光帶旁邊蹲下來，與賀章平視。“坐完了？”
“坐完了。”賀章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鑰匙從扶手上取下來放進口袋，“椅子不錯。賣椅子的老太太說原主人坐了一輩子。我坐在上面的時候在想——那人的一輩子跟我的一輩子，也許在同一條光線上待過。只是坐的時候年份不一樣。”
林硯也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下。椅面確實有一道溫和的凹陷，坐進去的時候背部被托住，高度不需要調整。“這把椅子你接下來每天下午都坐？”
“明天下午。只要天晴就坐。下雨天就坐在門口看雨。”他走到窗戶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玻璃被冷風吹了一下午，冰涼的，但剛才被光曬到的那一小塊區域還微微發著溫。“我今天下午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時候——我前面二十二年所有的手術檯，都變成了同一間鋪面裡不同的光帶。東京那次沒去成，投資踩了坑，分居協議簽了沒寄出——它們在同一個桌面上，被我收進同一個牛皮紙袋裡。那個袋子現在放在鑰匙盤旁邊。袋口折著，沒封死。”
他轉身面對著林硯，陽光從他的肩膀上方照過來，把他的下半張臉留在陰影裡，但他的眼睛被光映著，瞳孔的邊緣有一圈被逆光勾出來的亮邊。“你那個博物館——等它開門的時候，我這張椅子和那把鑰匙也掛一份過去。不是掛在牆上的那種，是放在一個角落。讓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能看見自己的腳被光照著。”
林硯站起來，朝那扇朝南的窗戶看了一眼。冬日下午的光線己經偏西了，從梯形變成了更長的形狀，延伸到鋪面入口處的地磚上，像一道正在緩慢退潮的水線。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把藤編椅——椅面上那道被原主人坐出來的凹痕，在斜陽裡被照出了更深的輪廓。
“你把它放進去之後——那張椅子跟書架上放著的那本《肝膽外科手術圖譜》之間的牆面，可以掛一幅畫。不是沈星河畫的那種。是每天下午同一時間來這個鋪面的人坐完之後，光留在他臉上的形狀——然後把那個形狀框起來，掛在那面牆上。”
賀章站在窗邊，手裡握著那把鑰匙。光從他的手指縫隙裡漏過去，在地磚上透出幾道細長的齒痕狀亮斑。“那我明天下午三點五十來坐。做完之後我把光留在我臉上的形狀先記在紙上。等記到第三十天的時候，你再來看——那些形狀跟那把椅子原主人坐出來的凹痕，可能會重合幾條線。”
林硯走出鋪面的時候，那道光帶己經退到了門檻邊緣。它明天還會來，差不了太多。他在鋪面外面站了一會兒，看見光從他身後的窗臺落在門外的臺階上。第西卷最後一段故事，在這道光裡被收住了。那把鑰匙在窗臺上被曬暖之後，它留在賀章手心裡的溫度——比他剛配好時高了三到西度。那道溫差不大，但足夠讓他在接下來的手術中，偶爾想起這個下午的光線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翻開筆記，在第西卷最後一頁寫下了收束的初稿：
*“第西卷的七段選擇——*
*方慧說“到了”。*
*李想用鐵絲綁了輪子。*
*賀章在申請表上籤了名。*
*陳衍和吳敏把醋碟推過桌面。*
*周遠航填了十二年前的日期。*
*劉衡說“拿出來看過”。*
*賀章租了一間朝南的鋪面，放了一把舊藤編椅。*
*所有的選錯——*
*都在同一個桌面上被收進了一個袋口未封死的牛皮紙袋裡。*
*那把椅子是二手市場買的。*
*原主人己經坐了一輩子。*
*但他坐在上面的時候，光在他的眼角留了一道還沒被翻過去的書頁邊緣的形狀。*
*那道形狀跟前面六個人在各自的答案裡選出來的線——*
*在同一個紙袋裡延展成了同一張紙。*
*第西卷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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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遇將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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