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濛濛擦亮,紅英就撐著一身疲憊爬了起來。
熬了一整夜沒閤眼,眼底青黑一片,眼皮沉得抬都抬不動,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臉上半點血色都沒有。
張德發剛拎著雞食盆從屋側出來,抬頭就看見了她不對勁。他腳步一頓,放下手裡的盆,伸手輕輕貼了下她的額頭,語氣裡是實打實的關切:“咋看著這麼憔悴?夜裡沒睡踏實?”
紅英心頭猛地一緊,慌忙壓下眼底翻湧的紛亂,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軟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沒事,小寶夜裡醒了兩回,鬧著要抱,折騰了大半宿。”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帶娃的女人哪個熬不過幾宿夜。
德發沒有半點懷疑,只當她是帶孩子累著了,溫聲叮囑:“那你回炕上再躺會兒,今天地裡的活不急,我晚點再去。”
說完,他轉身拎著食盆,慢悠悠去院子角落餵雞,寬厚的背影穩穩當當,看著踏實又可靠。
紅英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喉嚨發堵,滿心的話死死卡在嘴邊,終究還是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想問,又不敢問。
從這天開始,紅英心裡那根埋了許久的刺,徹底扎穩了,日日折磨著她。
她開始下意識地、不著痕跡地偷偷觀察張德發。
看他平日裡走路沉穩的步態,聽他跟人說話溫和敦厚的語氣,留意他待人接物時淺淺含笑的模樣。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她都默默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而後一遍遍逼著自己回想那個毀了她一輩子的雨夜。
回想黑暗裡那個模糊的身影,回想倉促粗暴的動作,回想那陣籠罩過來的壓迫氣息。
可任憑她怎麼拼命回憶,腦子裡依舊一片混沌。
那天夜裡雨太大、天太黑、事發太突然。她只記得後腦勺驟然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下一秒就徹底失去了意識。等她再醒過來,只剩下渾身撕裂的疼、深入骨髓的恐懼,還有那份再也洗不掉的屈辱。
至於那個人到底是誰、高矮胖瘦、是何模樣、聲音如何,她半點印象都沒有。
如今對著朝夕相處的張德發,想要從他身上找出一絲半毫對應的痕跡,終究只是徒勞,越想越亂,越猜越痛。
實在抓不到半點線索,她所有的心思,最後只能死死落在小寶身上。
孩子一天天長大,眉眼輪廓漸漸長開,越來越清晰。
紅英日日盯著孩子的小臉看,越看越心慌,越看越心驚。
小寶的眉眼、神態、笑起來的模樣,處處都有張德發的影子。
可她又一遍遍自我催眠,是自己疑心太重,是日日相處看花了眼,是心裡藏了事,才會胡亂往一處對號入座。
這天日頭正好,婆婆抱著小寶坐在院子牆根下曬太陽。暖融融的陽光灑在祖孫倆身上,格外安穩。
紅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搓洗衣服,木搓板來回摩擦衣物,發出單調的聲響。洗著洗著,她心裡的壓抑實在壓不住了,鬼使神差般輕聲開口:“媽,您看小寶,是不是越長越像德發了?”
老太太正低頭逗著懷裡的孫子,聽見這話抬眼掃了孩子一眼,笑得一臉慈祥,隨口應道:“那可不,太像了。”
紅英心裡猛地一咯噔,心跳瞬間亂了節奏:“您也覺得像?”
“咋不像。”老太太捏著小寶軟乎乎的小手,眉眼間滿是疼愛,慢悠悠說道,“這孩子白白淨淨、性子溫順,不愛哭鬧,見人就笑,跟德發小時候一模一樣。我養出來的兒子,我還能看錯?簡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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