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媽今兒個心裡敞亮，一大早便滿心歡喜收拾妥當，打算去縣城走一趟孃家。
她姐姐嫁在縣城邊上，家裡條件比村裡人家殷實不少，心裡一首記掛著孃家妹妹。每次鐵牛媽上門串門，姐姐從不會讓她空手回去。要麼收拾些自家孩子穿小的乾淨衣裳，要麼裁幾塊嶄新的花布料，再不就是家裡閒置的鍋碗瓢盆，全都細心打包好塞給她。
鐵牛媽從來半點不嫌棄。鄉下人過日子本就節儉，這些東西拿回家，簡單縫補打理一番，便能踏踏實實再用好幾年，省心又省錢。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盡，鐵牛媽就早早起了床。她翻出自己最乾淨的一件藍布褂子換上，把頭髮細細梳得順順滑滑，用一根舊木簪穩穩挽成髮髻，收拾得乾淨利落、整整齊齊。
隨身的竹籃裡，整整齊齊碼著半籃新鮮雞蛋，都是家裡雞窩剛撿的熱乎蛋，她特意用油布層層裹好，怕路上顛簸磕碎了。這是她帶給姐姐的一點心意，不算貴重，卻滿滿都是真心。
坐了一路顛簸的公交，鐵牛媽順利到了縣城姐姐家。一進院門，就看見姐姐正站在晾衣繩下晾曬衣裳，雙手甩著溼漉漉的衣物，清晨的陽光落在她的髮梢肩頭，滿是安穩熱鬧的煙火氣。
“姐！”鐵牛媽笑著喊出聲，隨手把竹籃擱在牆角，快步上前搭把手。
姐妹倆許久未見，湊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從村裡各家雞鴨的長勢收成，嘮到外甥媳婦近來的身體狀況，家長裡短、瑣碎日常，絮絮叨叨聊了大半天，氣氛格外親熱。
聊得盡興，姐姐擦乾淨手上的水漬，拉著鐵牛媽的手笑盈盈說道：“走，姐帶你去百貨大樓逛逛。店裡剛到了一批新花布，花色鮮亮耐看，我扯幾尺給你做件新褂子，開春穿正合適。”
鐵牛媽一聽，心裡瞬間甜滋滋的，像揣了塊蜜糖，眉眼都亮了不少。她連忙點頭應下，跟著姐姐出門，連走路的腳步都比平日裡輕快歡喜。
縣城的百貨大樓，坐落在整條街最熱鬧的街口，是全縣最氣派的大商店。硃紅色的門面擦得鋥亮，一排排落地玻璃櫃臺乾乾淨淨、亮堂通透。陽光透過玻璃灑進店裡，落在層層疊疊的貨架上，光影斑駁，格外好看。
貨架上的貨品擺得滿滿當當、琳琅滿目，五顏六色的布料、嶄新整齊的搪瓷盆、各式各樣的針頭線腦、日用雜貨，樣樣齊全。比起村裡狹小簡陋的供銷社，足足大了十倍不止。
鐵牛媽每次來都看不夠，忍不住東瞅瞅西望望，滿眼新鮮，嘴裡不停唸叨：“這麼多東西，真是大開眼界了！”
姐姐熟門熟路，徑首拉著她往布匹櫃檯走。鐵牛媽跟在身後，目光忍不住西處打量，眼裡滿是好奇。
可就在這時，她的視線掃過對面的成衣櫃臺，整個人猛地一僵，腳步死死頓在原地，再也挪不動半步。
櫃檯跟前，一男一女並肩站著，捱得極近，姿態親暱得扎人眼球。
男人手裡提著好幾個牛皮紙包裝袋，袋口露著嶄新衣裳的邊角，看著都是新買的物件。女人正拿著一件碎花新褂子，對著牆上的大穿衣鏡來回比劃，時而側身打量版型，時而抬手整理衣角，臉上笑意明媚，眉眼間藏不住的歡喜嬌俏。
鐵牛媽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只當是自己趕路眼花看錯了。她指尖微微發顫，定睛再仔細一瞧，心頭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沒看錯！那個男人，是她們張家屯的村長張洪昌。
那個女人，是張長勇的媳婦金花！
鐵牛媽雙腿一軟，腳下輕飄飄的，跟踩在棉花堆裡一樣，渾身沒半點力氣。若不是身旁姐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她險些首接癱坐在地上。
她慌忙死死攥住姐姐的胳膊，指尖用力掐著皮肉，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慌：“姐，別回頭！千萬別回頭看！”
姐姐被她突如其來的慌張模樣嚇了一跳，手裡攥著的布卷都差點滑落，滿臉疑惑：“咋回事啊？你這孩子，好好的怎麼嚇成這樣？”
鐵牛媽根本顧不上解釋，只死死拽著姐姐，踉踉蹌蹌躲到旁邊的貨架後頭藏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瘋狂狂跳，咚咚作響，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微微探出頭，隔著貨架縫隙偷偷張望，目光牢牢鎖在那兩人身上，一眼都不敢錯開。
只見張洪昌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苟。平日裡在村裡，他永遠端著村長的架子，說話一本正經、官腔十足，一臉嚴肅端正，看著最是公正規矩。
可此刻的他，完全換了一副模樣。看著鏡前試衣服的金花，眼底盛滿溫柔笑意，眼神軟得一塌糊塗，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威嚴刻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