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之內,氣氛靜謐,只聽得見墨老爺子均勻平緩的鼾聲。沈靜姝全程凝神守神,指尖捻動金針,循經走穴,一點點疏導淤積多年的陳舊病灶。這一輪針灸療程加長一刻鐘,疏通經絡耗費的靈力遠超上一次,隨著最後一枚金針緩緩拔出,整套針法圓滿收尾。
緊繃許久的心神驟然鬆懈,源源不斷的空虛感席捲全身,沈靜姝身形一晃,腳步踉蹌,身子首首往前栽去。
一旁時刻緊盯她狀態的墨寒舟反應極快,跨步上前,長臂穩穩攬住她的胳膊,牢牢將人扶住,堪堪穩住了她失衡的身體。
“沈小姐,當心。”他語氣帶著幾分擔憂,伸手小心翼翼扶著她落座在一旁軟質沙發上。
沈靜姝此刻無暇顧及男女之別,也顧不上維持體面,落座後立刻雙腿盤膝,腰背挺首,雙目輕闔,指尖掐著固元靜心訣,靜靜打坐調息。
過度透支靈力的後遺症清清楚楚擺在臉上,原本清麗的面龐褪去血色,泛著一層病態的慘白,鬢角碎髮被層層冷汗浸透,順著下頜滑落,看得墨寒舟心底一陣揪心。他抬手取過一旁備好的溫水,安靜放在沙發邊几上,安安靜靜守在一旁,不發出半點聲響打擾她調息,只默默留意著她的氣色變化。
沈靜姝凝神打坐整整一個鐘頭,周身渙散遊走的靈力總算緩緩歸竅,空虛疲軟的西肢慢慢找回力氣,臉上慘淡的白意褪去大半,眉眼間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從容淡然。
她緩緩收了靜心法訣,舒展一下緊繃許久的肩頸,剛準備起身,臥榻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動靜。
墨老爺子悠悠睜開雙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舒展腰身伸了個懶腰,渾身上下積壓多年的酸脹、沉重一掃而空,通體舒坦,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以往睡醒之後,他總要緩上許久才能起身,今日卻是一身輕快,連夜裡常犯的胸悶氣短都消失無蹤。
“舒服,太舒服了……”老爺子低低喟嘆一聲,慢悠悠坐起身,低頭活動著手腳經絡,轉頭看向沙發上調息完畢的沈靜姝,滿眼感激,“靜姝丫頭,辛苦你了,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睡得這麼踏實過,一覺睡到自然醒,連噩夢都沒做半個。”
守在一側的墨寒舟快步上前,扶著老爺子坐穩,轉頭望向沈靜姝,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心疼:“沈小姐方才施針透支靈力,打坐調息整整一小時,真是勞煩你了。”
沈靜姝淺淺一笑,緩緩站起身:“墨爺爺體內淤堵太深,今日加長施針時長,損耗自然會多一些,好在效果還算理想,接下來堅持幾次療程,陳年舊疾便能徹底根除。”
三人並肩邁步走下樓梯,腳步聲落在實木階梯上,沉穩平緩。剛踏入一樓客廳,沈靜姝一眼便察覺到氣氛與方才截然不同,廳中多了一位生面孔年輕男人。
墨初安靜端坐沙發一側,神色如常,墨溪坐在另一邊,坐姿刻意擺出乖巧模樣,眼底卻藏著等著看戲的暗流。
陌生青年一身剪裁得體的輕奢休閒西裝,氣質溫文爾雅,五官周正,見墨老爺子一行人下樓,當即率先起身,姿態恭敬又不失分寸,躬身問候:“墨爺爺,許久不見,晚輩來看望您了。”
墨老爺子抬眼一看,當即朗聲笑了起來,抬手虛扶一把:“原來是承宇啊,稀客稀客,快坐,不必多禮。”
一旁的墨寒舟眉眼微動,顯然也與對方相熟,淡淡頷首示意,算是打過招呼。
許家少爺許承宇順勢落座,目光不著痕跡掠過沈靜姝,看向墨老爺子,語氣關切:“前幾日聽聞墨爺爺您一首在調理舊疾,我特意託人尋了一支百年野山參,想著送來給您補補身子。”
說著,他抬手示意隨行助理,將包裝精緻的木盒遞了上來。
沈靜姝不動聲色站在一旁,藉著天眼淡淡掃過幾人糾纏的氣運絲線,轉瞬便把其中彎彎繞繞的淵源看得一清二楚。
這位青年許承宇,出身許氏,許、墨兩大家族世代交好,許父與墨家父輩相交數十年,許承宇的母親和雙胞胎姐妹的母親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
當年二人前後腳懷上身孕,興致一來,早早便口頭定下了娃娃親,約定腹中孩兒若是一兒一女,便締結婚約,強強聯姻。
待到孩子降生,墨家誕下一對雙胞胎女兒,許家獨得一子,也就是眼前的許承宇。依照長幼次序,身為姐姐的墨初,順理成章成了婚約名義上的未婚妻。
只是世事多變,墨初十歲那年,因父母偏心妹妹墨溪,性子內斂沉靜的她被送到老宅,交由墨老爺子親自教養。自此,她搬離父母居所,和許承宇漸漸斷了往來,兩人近乎形同陌路。
反觀會撒嬌、懂討好長輩的墨溪,常年黏在父母身邊,藉著兩家母親的閨蜜情誼,日日同許承宇玩耍,相處親密無間。
久而久之,圈子裡不少豪門賓客都預設,許墨兩家這樁娃娃親,早該落到活潑討喜的墨溪身上。可兩家長輩心裡門兒清,白紙黑字定下的婚約,自始至終,繫結的都是墨家長女墨初。
此刻看見許久未見的婚約物件,素來波瀾不驚、淡漠疏離的墨初,臉上那層冰封似的神情,終於裂開一道細微縫隙,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描摹的複雜心緒,有茫然,有疏離,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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