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能遇到一個肯沉下心讀書的年輕人本就不易,更何況還是個這樣聰慧靈秀的女孩。
他心裡暗暗點了點頭,面上卻不動聲色:“你就是令頤?”
“是。”令頤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頭,“往後要勞煩先生費心了。”
蔣鶴年嗯了一聲,才在書桌後面的太師椅上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示意令頤也坐下,才開口問:“你以前都讀過什麼書?”
令頤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認真地想了想,才答道:“在女校唸書的時候,國文課上學過《論語》選篇、《唐詩三百首》裡的一些篇目。
後來輟了學,在親戚家讀過《紅樓夢》。”
“嗯,”蔣鶴年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榮姐登門拜訪時已經大致提過她的底子。
他話鋒一轉,又問:“你讀了紅樓有什麼心得?”
令頤沉思了片刻,她讀過許多遍《紅樓夢》,在那些迷茫的日子裡,她曾經一字一句地念給表姑婆聽,也曾經在自己那間逼仄的小隔間裡翻著那些泛黃的書頁反覆咀嚼。
可要讓她說“有什麼心得體會”,她又覺得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蔣鶴年也不催她,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等她想清楚。
“我覺得……”令頤斟酌著開口,
“《紅樓夢》裡的人,都像是真的!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不是那種大忠大奸的臉譜,是活生生的有靈魂的人物。
我看的時候,覺得賈寶玉和林黛玉就在我身邊,我好像認識他們。
《紅樓夢》不只是寫情情愛愛,裡面的人情世故、興衰起落,都寫得特別透!
我一直覺得曹雪芹寫的不只是故事,還是人心!”
蔣鶴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女學生:“你這看法倒是有些意思?”
“我教了大半輩子書,遇到過不少學生,有的能背整部《詩經》,卻不懂詩裡的興寄;有的能把唐宋八大家倒背如流,卻不懂文章的風骨。你這孩子,倒是個有慧根的!”
令頤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話會換來先生這樣高的評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微微紅了耳根,低下頭去。
蔣鶴年坐回太師椅上,翻開面前的一本《古文觀止》,推到她面前:“不過慧根歸慧根,學學問還是要腳踏實地。
你底子不錯,但之前學的東西太零碎,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不成體系。
從今天起,我為你專門制定一套學習計劃,由淺入深,由表及裡,只要你嚴格按著這個計劃走,一年之後,你的國文底子絕不會輸給那些讀過完整中學的小姐。”
令頤低頭看了一眼那本翻開的《古文觀止》,目錄頁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她從未讀過的篇目,有些標題她甚至認不全字。
她抬起頭來看著蔣鶴年,鄭重道:“謝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