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姓黃的,據說是個做古董生意的,席間對何嘉寧格外殷勤,又是夾菜又是倒茶,還拉著她的手非要帶她去遊船看景。
何嘉寧當時覺得這個人怪怪的,一直抓著自己不放手,但周小姐在旁邊一直說“黃老闆人很好”、“他就是熱情”,她也沒好意思拒絕,但也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自己找了個藉口提前離席,回來後才後怕起來。
何太太聽完氣得渾身發抖,當時就要去找那個周莉莉算賬,好不容易才被家裡的老傭人勸住了:“太太消消氣,這沒憑沒據的,鬧起來反而壞了小姐的名聲。”
何太太只得嚥下了那口氣,從那以後,她就對女兒的事格外上心。
她暗中讓人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那個周莉莉家裡其實很一般,父親是個賭鬼,母親早年間跟人跑了,她自己沒念幾年書,整日混在尖沙咀的茶樓和舞廳裡,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半山這邊有好幾戶人家的女兒都被她帶出去過,有的學會了抽菸,有的偷偷交起了男朋友,還有一個鬧出了醜事,家裡花了大錢才把風聲壓下去。
何太太越想越怕,她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何嘉寧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別人三句好話就能把她哄得團團轉。
那周小姐若是真心待她還好,可偏偏那些心思都是朝歪處使的,再這樣下去,女兒早晚要被她毀了。
這些天港城鬧得沸沸揚揚,那些新聞她都沒心情去搭理,一心只想著要怎麼把女兒引入正途。
丈夫看她整日在家悶悶不樂,才建議她來梁小姐這裡散散心,原本她是想帶著女兒一起來,只有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才放心。
母女倆說好了一起去,可臨出門前女兒卻忽然變卦了,不管她怎麼叫,女兒都不肯出門,她只好一個人來。
今日在義賣場上,何太太看著梁月華站在人群中央,從容不迫地應付那些太太們的打量和試探,心裡說不出的羨慕。
那樣好的氣度,那樣好的教養,並不是只要出生在好家庭裡就能天然擁有的,需要有慧根、有天分、有學習的機會,再經過世面後才能沉澱下來。
她又想起令頤,那姑娘也只比嘉寧大個兩三歲,可說話做事卻遠遠超過了她那個年紀應有的穩重,同人應酬起來,進退有度,看著就讓人安心。
何太太當時就想,如果嘉寧身邊有令頤這樣的朋友,哪怕只跟著學個三五分,自己也能少操一半的心。
所以她才會那麼直接地開口邀請令頤來家裡做客,她怕多猶豫一天,女兒就會被那個周莉莉拉得更遠。
何太太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她忽然有些羨慕霍太,不管霍太是怎麼調教那幾個乾女兒的,至少她們如今走出去,個個都拿得出手,站在人群裡不會露怯,也不會被人輕易糊弄。
可她自己的女兒呢?她越想越覺得心裡堵得慌。
客廳裡的鐘敲了七下,門外終於傳來汽車的聲音。
何太太沒有迎出去,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的車燈劃破暮色,停在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琢磨著,今天該怎麼說,才能不惹女兒反感,又能讓她離那個周莉莉遠一點。
門開了,女兒歡快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媽咪,我回來了!今天我跟莉莉去了一家新開的咖啡館,她推薦的蛋糕好好吃,我下次帶你去嚐嚐——”
何太太轉過身來,看著女兒那張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小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笑了笑:“先去洗手,要吃飯了。”
女兒“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上了樓。
何太太站在客廳裡,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丫頭,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世上不是所有對她笑的人,都是真心為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