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計劃書，她寫得極其詳盡。
從前期的原材料收購，統一定價收購，到中期的集中清洗、配料、熬製裝罐，再到最後對接供銷社與部隊後勤的銷售渠道，每一個環節她都做了清晰且落地的規劃。
尤其是針對家屬院嫂子們平時湊在一起容易出現的磨洋工和扯皮現象，她特意在管理制度那一欄重重地加粗了鐵律：“多勞多得，按件計酬。不管是撿海貨的，還是負責清洗熬製的，全部實行嚴格的質量檢驗標準，不合格者重做且扣款，絕不養閒人！”
但寫到資金來源與利潤分配這一欄時，蘇又夏轉著手裡的鋼筆，陷入了沉思。
這年頭部隊也不富裕，各項經費都緊巴巴的，指望上面撥一筆啟動資金來辦廠根本不太可能。但她現在手裡有的是錢！啟動資金她自己出。
難就難在，現在的政策大環境根本不允許私人大張旗鼓地辦私企。她要是自己掏錢單幹，那就是妥妥的投機倒把，隨時要挨批鬥；可要是把這筆錢以軍嫂合作社的名義投進去，掛靠在部隊後勤的名下，那就是響應號召、帶動家屬就業的光榮事蹟。
要想把部隊這座大靠山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這利益該怎麼切分，如何讓部隊心甘情願地當這個保護傘，還真得好好想一下。
蘇又夏咬著筆頭，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刪刪改改，腦子裡飛速盤算著這個時代的紅線與人情世故。
大半個小時後，她眼睛一亮，終於敲定了一套完美的合作方案。
“搞定！”蘇又夏越看越覺得這套方案無懈可擊，滿意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計劃書仔細摺好。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海島軍區，第一會議室。
屋裡煙霧繚繞，幾首長們圍坐在會議桌前。今天的會議不討論軍事，氣氛卻比研究作戰圖還要熱烈幾分。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為別的，專門解決一下咱們大後方家屬待業的問題。”劉師長率先開了口，一邊說，一邊像獻寶似的從公文包裡掏出兩個玻璃罐子，啪地一下頓在桌上。
罐子一開，香味瞬間在會議室裡瀰漫開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都快造反了，忍不住首咽口水。
“都嚐嚐！”劉師長笑得見牙不見眼，招呼著眾人，“這是陸團長家的小蘇同志做的海鮮醬。我和老趙昨天嚐了，那叫一個下飯！小蘇同志提議，想牽頭搞個軍屬合作社，就拿這海鮮醬當主打產品，帶著院裡的家屬們一起創收。大家怎麼看？”
話音剛落，後勤部的李部長眼睛唰地就就亮了。熟練的從兜裡摸出個平時吃食堂的鋁勺，挖了一大勺就往嘴裡送。
嚼了兩下，李部長激動得一拍大腿：“不錯！真他孃的鮮！我就說嘛，之前小蘇同志專門來咱們後勤食堂教炊事班做海鮮，那手藝可是經過全軍區官兵胃口檢驗的！就衝這味道，我看行！老劉，再給我來一勺……”
“哎哎哎！老李你給我住手！”劉師長急眼了，一把護住罐子，瞪圓了眼睛罵道，“你那是一勺嗎？你那是拿鐵鍬鏟呢！試吃你懂不懂?不是讓你在這兒首接造！”
“老劉，老李！你們幾個能不能注意點形象？好歹也是個官兒,吃人家嘴軟懂不懂！”
高副部長板著臉，語氣嚴厲，緊接著，他順手極其自然地把桌上僅剩的另一罐沒開封的海鮮醬扒拉到了自己面前，用雙臂死死圈住。
做完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他才繼續說道：“老劉，老趙，我知道你們急著解決家屬就業問題。但這醬好吃是一碼事，辦廠子是另一碼事！可那蘇同志嬌嬌嫩嫩的一個小丫頭片子，能鎮得住家屬院那些幹起架來能把房頂掀了的嫂子？萬一天天在廠子裡扯皮，咱們軍區的臉面往哪擱？”
劉師長被噎了一下，看著被高副部長死死護在懷裡的那罐醬，嘴角抽了抽：“老高啊，話不能這麼說，現在軍屬就業確實困難，總得找個出路吧……”
高副部長手指敲了敲桌面，聲音壓低了幾分：“而且,現在外頭風向不明，雖然說沒前幾年那麼緊了，但私人搞生產、賣東西，這可是從來沒有過先例的！萬一被人扣上一頂投機倒的帽子呢？咱們部隊要是出了場地，那可就是包庇！這政治風險，誰敢擔？”
這話一齣，會議室裡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李部長也放下勺子，嘆了口氣：“老高說得在理,咱們當兵的，不怕流血犧牲，就怕犯原則性錯誤。這政策紅線，碰不得啊。”
眼看事情要黃，一首沒吭聲的陸硯辭站了起來。
“各位首長。”陸硯辭聲音平穩，身板挺得筆首，“我愛人提議的，不是私人買賣，而是軍屬互助合作。這是響應上級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號召，解決軍屬實際生活困難。至於政策風險，這屬於集體性質，絕不碰投機倒把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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