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蘭猛地戳了戳自己腫得發青的臉頰，指節幾乎要陷進淤血裡，瞪著眼睛聲音都劈了：“分家你們倒是分得利索！那我這張臉呢？你們打成這樣，就打算當沒看見？”
劉翠花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翻了個白眼，嘴角撇到耳根，
“喲，你還想咋滴，你把我家攪得雞飛狗跳，連家都分了，你還想要我咋？要不，我給你磕一個響的？”
說著還真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嫌我不夠分量？我老婆婆還在裡屋躺著呢，我這就把她老人家請出來，咱娘倆一塊兒給你磕頭賠罪，行了吧？”
朱蘭氣得渾身哆嗦，嘴唇青紫，胸口像塞了團火炭，卻一個字也嗆不回去，最後狠狠一跺腳，轉身踉蹌著衝出院子。
今天劉翠花把分家的鍋扣在他王家頭上，以後她家的名聲徹底毀了。
要是再因為這點傷鬧騰，那她不敢想以後會怎麼被戳脊梁骨。
王家一大家子灰溜溜地撤了，平日裡潑辣要強的朱蘭，愣是在劉翠花這塊滾刀肉跟前，碰得滿臉是血，只剩吃癟的份兒。
王震虎走前，重重拍了拍蕭老頭的肩膀，眼裡那點同情幾乎要溢位來，主持公道分家分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把老兩口生生拆開的。
他又撂了幾句場面話，便火燒屁股似的跑了，地裡的麥子還沒收完，這時候誰有空閒磨牙。
院子裡轉眼只剩自家人，外加一個臉色鐵青的蕭彩琴。
蕭彩琴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劉翠花就甩了個大白眼，拉著沈晚棠徑直鑽進屋裡，門簾摔得啪啪響。
蕭彩琴無奈地嘆了口長氣，挪到蕭老頭面前，看著他那張灰撲撲、皺紋裡都藏著苦意的臉，壓低聲音：“大哥，往後有啥事，就讓老五來叫我。”
蕭老頭喉嚨發緊，囁嚅半天，才擠出蚊子似的動靜：“那……咱娘咋整？彩琴，要不你接過去照看幾天？”
蕭彩琴臉色一僵，跟吃了黃連似的：“大哥，你也知道我家裡那攤子爛事。上回老三把我奶接來，到現在還住著呢，兩個老太太天天跟斗雞似的，誰看誰都不順眼，真要湊一塊兒，還不得把房頂掀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樣吧，你要是忙不過來，我先讓孩子把飯送過來，娘年紀大了，還能吃多少口？大嫂要是甩手不管，你就勤快點，給娘換換衣裳擦擦身，娘一輩子愛乾淨，別讓她最後這幾年過得腌臢受罪。”
蕭老頭怔怔盯著蕭彩琴的臉，耳朵裡又嗡嗡響起老二院牆外頭那些戳心窩子的話，心口像被人攥著擰，嘆出一口濁氣：“算了……我看著吧。你回。”
蕭彩琴點點頭，“我去看看娘。”說著掀簾進了屋。
老太太這會兒醒著，枯瘦的身子陷在炕褥裡，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麻木得像塊樹皮，渾濁的眼珠半天才轉一下。
聽見腳步聲，她慢慢扭過頭。蕭彩琴挨著炕沿坐下，擠出個笑：“娘，今兒個身上咋樣？”
老太太眼眶一紅，淚珠子滾下來，卻硬是扭開臉不搭理她。
這些日子她昏昏沉沉，腦子一天比一天鈍，剛開始還能故意在炕上拉屎撒尿折騰人，還能清清楚楚記著最疼哪個兒孫，還能把棺材本藏得嚴嚴實實當最後的體面。
可餓了幾頓之後，連拉屎都費勁了，如今醒著也喊不出聲，尿盆就擱在炕尾，每天最大的動靜就是爬起來解手。
這會兒勉強認出閨女，嘴唇哆嗦著，卻死咬著牙不吐一個字，到這份上了，還死死護著那點老臉，等著閨女自個兒猜出她不想待在這兒，她想走。
蕭彩琴伸手擦掉老太太的淚：“娘，以後我常來看你，你想吃啥，我讓孩子給你送。”
老太太沒聽見想要的，梗著脖子又扭回去。蕭彩琴探頭瞅瞅外頭，再俯下身，湊到老太太耳邊，壓著聲兒：“娘……那些東西，你還收著吧？”
老太太那雙蒙了翳的眼珠猛地一凝，死死盯住蕭彩琴，半晌，乾裂的嘴唇翕動：“你……給我洗洗頭。”
蕭彩琴一愣：“媽，好好的洗什麼頭？著了涼可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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