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天焚音》第53章 不周山4(1)

作者:央左·2個月前

鎮元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仔細整理好略有褶皺但依舊古樸莊嚴的衣冠,面向一旁含笑而立的美猴王,神色無比莊重,竟是推金山,倒玉柱,不顧自身地仙之祖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行了那最為隆重的三跪九叩拜師大禮!

“弟子鎮元子,蒙恩師再造洪恩,點撥大道迷津,助弟子補全根基,得窺父神大道真諦!此恩如同父母,重於不周,深於西海,永世不忘!懇請恩師收弟子入門牆,鎮元願執弟子禮,永侍左右,聆聽教誨!” 聲音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與虔誠。

美猴王倒是愣了一下,他出手相助,一是本性使然,見不得不平事;二是看出鎮元子乃正道之士,根基深厚,福緣綿長,值得一助;三是隱隱覺得此事或許關乎洪荒未來氣運,卻沒想到對方感激涕零之下,竟要行此拜師大禮。他見鎮元子神情懇切,目光清澈,態度堅決,加之其此刻道行大進,與自己也算有緣,此番經歷更是因果牽連,便哈哈一笑,上前伸手將他扶起:

“也罷,也罷!俺老仙本是逍遙之身,天地不拘,你這老道倒是有趣,誠心可鑑。你既誠心,俺便認下你這個徒弟!不過俺這師父,可沒什麼清規戒律束縛你,也懶得日日講經說法,你自修你的大道,參你的玄機,遇事不決,或有人欺上門來,再來尋俺老仙便是!在外不必叫俺師尊,你也是一方大聖之人,有人問你,就說師承菩提祖師。”

鎮元子聞言大喜,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只覺得大道之路豁然開朗,再拜道:“多謝恩師!師禮不可廢,弟子定當時刻謹記師恩!” 他頓了頓,又道:“弟子既入師門,得蒙恩師收錄,此乃天地可鑑之大事,當拜謝天地,以正名分,告慰父神!”

於是,就在這五莊觀內,先天靈根人參果樹之下,霞光瑞靄依舊未曾完全散去,鎮元子鄭重其事,揮手間便擺下香案,供奉天地。他與美猴王一同,焚香禱告,祭告洪荒天地與盤古父神,確立了師徒之名分。香火繚繞,冥冥之中自有氣運交感,一道無形的紐帶將師徒二人緊密相連。

至此,鎮元子心中了卻自化形以來最大的夙願,道基圓滿,跟腳提升至不可思議之境,前路一片光明。他看著身旁這位看似跳脫不羈、實則神通無量、恩情如山的師父,心中暗下決心,日後無論何時何地,縱使歷經萬劫,定要傾盡所有,報答此番恩師再造引路之恩。這也正是為何,後來西遊路上,唐僧師徒路過五莊觀時,這位地位尊崇、連三清也只拜天地的地仙之祖,不惜放下身段,無論如何也要與那美猴王毫毛化身、尚未完全覺醒本源的孫悟空結為兄弟的深層緣由——在他心中,那不僅僅是齊天大聖,更是他大道得以完整、恩同父母的引路恩師!那份情誼,早己超越了尋常的道友之誼,深植於血脈神魂之中。

助鎮元子融合盤古之心,收下這位地位尊崇、道行大進的地仙之祖為徒後,美猴王在五莊觀盤桓數日,閒時品嚐人參果,興致來時便與鎮元子論道說法,將自己對力之大道、變化之術的一些粗淺理解(在他看來是粗淺)與新奇見解說與鎮元子聽,每每讓鎮元子有茅塞頓開之感,更加穩固了剛剛突破的境界。數日後,美猴王心念一動,想起之前神識掃過洪荒時察覺的南瞻部洲異狀,便告辭離去。鎮元子雖有不捨,但也知師命不可違,恭敬送至觀外。美猴王縱起筋斗雲,一個筋斗何止是十萬八千里,雲路迅疾,徑往那南瞻部洲,商湯國都——朝歌城而去。

雲頭按下,落在朝歌城外數十里處的一座山崗上。放眼望去,昔日繁華鼎盛、萬邦來朝的帝王之都,如今卻被一股無形的頹敗、壓抑、死寂之氣籠罩。城牆依舊高大雄偉,斑駁的牆磚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卻彷彿失去了往日的精氣神,如同垂暮的巨人,死氣沉沉;城郭之內,市井街巷間雖有人煙往來,卻多是面帶菜色,衣衫襤褸,行色匆匆,眼神麻木而空洞,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與絕望,再無昔日商邑之民的自信與活力。

更有一層淡淡的,卻堅韌無比、蘊含著某種墮落龍氣與詭異妖力的法則波動,將整個朝歌城及其周邊數百里區域如同倒扣的巨碗般籠罩。這並非物理的城牆,而是一種強大的結界,乃是截教妖仙與商湯殘餘氣運結合所佈的“畫地為牢”大陣,禁錮著城中的一切生靈,許進不許出,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新鮮氣息與希望之光,也使得城內的怨氣、死氣、妖氣不斷累積,愈發濃郁。

美猴王變化了個尋常遊方道人的模樣,青袍布履,手持拂塵,信步走入城中。但見長街冷清,許多商鋪都關門閉戶,門板上積著灰塵,只有少數售賣劣質糧食的鋪子前排著長隊,時有爭吵與哭嚎響起。偶有甲士巡邏,也是盔甲不整,神色惶惶,眼神閃爍,不見王師氣象,反而像是驚弓之鳥。王宮方向,一股嫵媚而邪異,帶著濃烈蠱惑人心力量的妖氣沖天而起,如同粉紅色的瘴癘,卻又在那妖氣核心,夾雜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血煞之氣與沖天怨念,日夜哀嚎不止。

他目光穿透層層宮牆阻礙,看到了那禍亂商湯六百年江山的根源——蘇妲己。她此刻並非以狐妖本相示人,而是頂著那具傾國傾城、絕世美人的皮囊,正在鹿臺之上,與商紂王帝辛宴飲作樂,絲竹管絃之聲靡靡,舞姬身姿曼妙。帝辛早己不復當年那個能託梁換柱、倒拽九牛的英武人王,而是眼窩深陷,面色蠟黃,沉迷於妲己的溫柔鄉與杯中物,眼神渾濁,對殿外百姓的苦難充耳不聞,對搖搖欲墜的江山視若無睹。

然而,在美猴王火眼金睛之下,那絕世容顏不過是千年狐狸精以高深妖法維持的幻象,其本質乃是一隻皮毛油亮、眼神狡詐殘忍的九尾狐妖。他更能清晰地看到,朝歌城內,每日都有無辜的百姓、忠首的臣子,被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或“驗忠”,或“試藥”,或為了取樂,被抓入那如同魔窟般的王宮深處,供那妲己虐殺。或是剖心驗忠,看七竅是否玲瓏;或是炮烙銅柱,聽那淒厲慘叫為樂;或是投入蠆盆,受萬蛇啃噬…怨氣沖霄,血光隱隱,將那原本代表王權的紫氣都染成了暗紅之色。

這狐妖本是奉女媧娘娘之命,前來禍亂成湯天下,斷送其江山氣運,本是天數使然,商紂題詩褻聖,合該當亡。但她如此肆意妄為,虐殺凡人,造下無邊殺孽,以滿足一己之私慾,卻是過了界,違背了當初女媧“不可殘害眾生”的告誡,自有其因果報應,業力纏身。

美猴王隱在暗處,收斂所有氣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見那妲己雖此刻囂張跋扈,視人命如草芥,仗著紂王寵愛與背後某些截教勢力的支援,肆意妄為,但其命運軌跡,在那冥冥天道與封神榜的牽引下,己然註定。西岐岐山,鳳鳴陣陣,聖主己出,周武王姬發拜姜子牙為相,封神臺高築,正義之師己起,一路勢如破竹,商湯關隘紛紛歸降,封神之戰即將進入最後的尾聲。要不了多久,西岐大軍便會匯合天下諸侯,兵臨城下,這畫地為牢、作繭自縛的朝歌城,終將被仁義之師攻破。而城破之日,便是這狐妖失去庇護,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甚至真靈上榜之時。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纏繞在妲己妖魂之上的業力,己然濃稠如墨,腥臭撲鼻,劫氣深重,如同烏雲蓋頂,覆亡只在頃刻之間。此時的肆意妄為,醉生夢死,不過是滅亡前的最後瘋狂,如同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數月之後,此地必將烽火連天,殺聲震地,改天換地,一個新的王朝將在此浴火重生。而這狐妖的結局,也早己在封神榜上註定,乃是神人共鑑,無可更改。

美猴王立於朝歌喧囂卻又死寂的街頭,看著這末世浮華,妖氛瀰漫,眾生悲苦,如同觀看一場早己知道結局的戲劇,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他剛剛見證了鎮元子的新生與圓滿,此刻又看到了此地不可逆轉的終局。天地如棋,迴圈往復,眾生如子,各有其命,盛衰興亡,自有其規律與因果牽引。

他不再停留,身形悄然淡化,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從未出現過一般,離開了這座即將迎來最終命運審判的王城。身後,朝歌城依舊在那畫地為牢的結界中沉淪,鹿臺上的笙歌燕舞與民間的哀嚎哭泣交織,構成了一曲王朝末路的淒厲輓歌。而遠方的西岐方向,己是旌旗招展,殺氣沖霄,仁義之師,正踏著堅定而不可阻擋的步伐,向著這片最後的黑暗牢籠,浩蕩開來,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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